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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六章第(2/2)页
李三江:「这麽重?」

    陶竹明:「有点————」

    令五行:「不轻————」

    魏正道端起酒杯,对李三江问道:「你,过得好麽?」

    「好着呢,摸着良心说,老天爷对我李三江,不薄!」

    「它应该的。」

    「哪里来得那麽多应该呐,我这辈子,又没干过什麽大事儿。

    「是麽。」

    「是的呀,我啊,干啥啥不行的,也就混了个嘴里舒坦,嘿嘿,临老,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给我送个曾孙几来。

    哦,都没和你说呢,让你也高兴高兴,我那曾孙儿,小远侯,可是状元哩,这脑瓜子,聪明得很,老弟啊,不是哥瞎吹,你肯定没见过这世上有脑子这麽聪明的人!」

    「聪明的人。」

    「我正给他托关系办小学入学手续呢,他倒好,自个儿跑去上高三了。

    哦,不对,你死得早,听不懂,这麽说吧,就是我正给他找先生启蒙呢,他自个儿就奔着进京赶考去了。

    嗯,金陵也是京。

    有时候晚上起夜,解完手回来,看着隔壁小远侯的房门,想着小远侯就躺在屋里床上睡觉,我都有种像是在做梦的感觉,就跟现在这会儿一样。

    我怕,是真怕啊,怕是一场梦,梦醒了,啥都没了,又回到自己以前一个人的时候。

    你说说,缘分这东西,是不是很奇怪?」

    「都是写好了的。」

    「这谁能写出来,能写出这个的,岂不是神仙?」

    魏正道侧过头,看向远处趴在青砖上正在写编年的书呆子。

    书呆子擡头,往这里看了一眼,笑笑。

    又是一杯酒下肚,李三江一抹嘴:「老弟,你这婚宴用的是啥酒,真好喝,不便宜吧?」

    魏正道低头闻了闻,这酒味他很熟悉,他曾对她说过,喜欢这酒,这场婚礼,用的就是这酒。

    李三江:「这地下,酒也是能买的麽?」

    魏正道:「可以的。」

    魏正道做过鬼,他知道是可以买的,但很贵,寻常酒水进不去,得是受供後的酒气之精,可正常情况下,只有积善积德之家的後人,才能给逝者供成功。

    且就算供到了,也基本到不了逝者手里,上头层层剥削,最後能尝点酒味儿就很了不得了,但也因此,上头也会着重关照你,也算是起到了上供的效果。

    李三江:「还能有酒喝,那做鬼也挺不错的呀?」

    魏正道:「你去做鬼的话,日子肯定会很不错。」

    李三江:「快了,快了,我也没几年好活了,老弟你在下面过得这麽好,办个婚事场面都能搞得这麽大,等我死了,去了下面,就来投奔老弟你,你得多照应点我。」

    魏正道:「别担心这个,你就当地府是你家开的。」

    李三江:「呸呸呸,哪能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老弟你都是做鬼的人了,犯忌讳的,飘了,飘了啊你。」

    顿了顿,李三江叹了口气,他误会了,开口道:「老弟,你跟哥哥我掏个实底儿,你是不是心里还在怪哥哥我?」

    魏正道不语。

    他不是怪眼前的老人,他知道是老人杀了他,但真正杀自己的凶手,是未来的自己,他想不通看不懂的,是未来的自己。

    「老弟啊,哥哥我是真没辙啊,早知道会是那样,我还不如翻地主家,给你偷根香肠搞点红糖,让你吃好喝好,送你上路呢。

    他娘的,我错就错在,把你从河里捞出来,看你发高烧不退眼瞅着要没命的样子,我是真想把你救回来!」

    「我是自己投的河。」

    「啥?」

    「我是自杀,不想活了。」

    「砰!」

    李三江怒地右手一拍桌子,左手指着魏正道的脸,唾沫星子直接喷到魏正道脸上,骂道:「那你他娘的这几十年干嘛去了,为什麽不早点托梦告诉我!

    你知不知道,就是以前当兵时,我也是尽想着逃跑,就算被抓了壮丁,长官押着打仗,我都是朝天放的枪。

    就为你这条命,我窝在心里多少年,合着你是自杀啊,我说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陶竹明张开嘴,令五行闭上嘴:难怪能当小远哥的太爷呢。

    魏正道懒得解释那麽多,道:「在地下,想托梦,也得先混出来,走关系的。」

    「啊?」李三江讪讪地抓了抓脸,「不好意思,我没想到地府里那群当鬼的,还那麽讲人情世故。」

    「缺什麽,就喜欢讲什麽。」

    「地府的头头儿也不管管,上梁不正下梁歪。

    「嗯。」

    总。

    李三江起身,手撑着圆席桌,凑到了魏正道身旁,挨着他坐下,问道:「老弟,咱的误会都解开了,你不怪我了对不对?」

    「怪不到你。」

    「那咱俩还是有交情的,对不对?」

    「算是的。」

    「你看你,如今在地下也混出个鬼样了,能不能帮哥哥我个忙?」

    「说。」

    「我听说,监狱里头人才多,那地下做鬼的,鬼才肯定更多,你能不能想办法,给我在地下找个死去的名医,整个偏方给我?」

    「治什麽的?」

    「哑病。」

    「谁?」

    这个「谁」,魏正道问的是书呆子,他编的故事,那就是他安排的角色。

    远处青砖上,书呆子思忖着该怎麽写回复,那两座龙王门庭是他故事之外的意外,他没想到会被立在那里。

    李三江回答道:「就是我那————」

    令五行忽地开口道:「新娘子!」

    李三江:「啊,对,我那未来曾孙媳妇儿。」

    陶竹明看着令五行,原以为你令五行当年巴结小远哥就已足够惊人,没想到令兄你的野心,竟能大到这种地步!

    出身龙王门庭,是令兄你的劣势,埋没了你的前期天赋。

    令五行一说新娘子,魏正道就知道是哪位了。

    他不知道阿璃不能说话。

    他刚一复苏,阿璃就对他出手了,他也没给阿璃说话的机会。

    李三江继续道:「老弟,你帮帮忙,你放心,绝缺不了你的人事————哦不,鬼事,等我醒了,就给你使劲烧纸,全烧给你,真的!

    哎呀,你是不晓得,遇到能说上话的鬼,真不容易。

    我这辈子,捞屍时,死倒碰到过,但死倒不说话的,只是想把你给倒死,上次被托梦,遇到的还是一群殭屍,那帮殭屍也说不上话,他们自己也是哑巴。」

    「我看看吧。」

    简单的哑病,那少年不可能治不好,而且是那种只哑不聋的,就更简单了。

    李三江误以为是推脱,急道:「老弟,真的,求求你帮哥哥我这个忙,我那准曾孙媳妇儿,虽然年纪还小,但那是真的漂亮,人也很好————安静。

    就是不能开口说话,实在是可惜了。」

    魏正道:「好,我帮你找找。」

    李三江擡手一拍魏正道肩膀,举起酒杯:「谢了,老弟,来,走一个,都在酒里!」

    魏正道没急着乾杯,而是问道:「万一找错了偏方,有毒的,怎麽办?」

    「怕啥,你找到偏方後就尽管托梦给我,我把药煎好後,我先自己喝,喝了没事後再给细丫头喝!」

    「你很喜欢她。」

    「细丫头在我家也住了好几年了,勉强算半个我看着长大的,但归根究底,还是因为我家小远侯嘛。

    伢儿们是还没到年纪,但也就是过个几年的事了,我是能瞧出来,小远侯是喜欢这细丫头的。」

    「真的?」

    「我更能瞧出来,细丫头每次看着我家小远侯,这眼里啊,满满的都是他的影子。」

    魏正道目光下移。

    李三江:「我这辈子没结婚也没成家,但成家破家拆家的人,那也是看了不老少,知道得是什麽样子的人,才能过好这日子。

    细丫头是好的,虽然不能说话,还有个市侩的奶奶————」

    「市侩的奶奶?」

    与少年不同,阿璃身上的秦柳血脉无比明显,天生具备秦柳本诀的亲和力。

    就算掌握了两家本诀功法,非大天才者不得兼修,而那个女孩,起步就是。

    「老弟,我跟你说啊,她那个奶奶啊,是半点活儿都不做的,懒散得不像话,好醉贪吃不说,还喜欢打牌,尽输钱!」

    「这你都愿意结亲?」

    「细丫头是好的嘛,再说了,我家小远侯是个有本事的,工作国家分配,养得起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小姐。」

    魏正道微微颔首。

    李三江:「老弟你哩,跟老哥我说说,这地下结婚,要彩礼麽?」

    魏正道:「聘礼吧?」

    李三江:「啥,那你媳妇儿还给你带嫁妆呐?」

    魏正道看了看周围,又看向了远处站在阵法方位里的明家龙王虚影,回答道:「这里,都是她的嫁妆。」

    「那老弟你也是命好,捡到了,要珍惜呐,在下面踏踏实实的,好好过日子。」

    魏正道沉默了。

    记忆中,许久未曾皱起的眉心,出现了微颤,疏远到近乎陌生的痛苦感,淡淡浮现。

    仙姑、书呆子与清安的结局,他都是很早就看穿了。

    其实,凝霜他也早就看穿了,那个曾经喜欢引得自己皱眉为乐的女孩,最为简单了。

    可是,他看穿的只是他们的死,凝霜却给出了死後的答案。

    指尖,自杯中蘸取些酒水,轻揉眉心。

    他还是喜欢乾乾净净的自己,那少年身上布满「斑驳人皮」,他觉得很累赘,很丑。

    与不理解自己为何要求死一样,他也不理解那与自己有着相同底色的少年,为何要执着於一片一片地把那些人皮布条缝补在自个几身上。

    李三江:「哈,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活着看到我家小远侯和细丫头结婚了。」

    魏正道:「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李三江:「老弟,不喝啦,你要去哪里?」

    魏正道:「去找新娘子。」

    李三江连拍额头:「哦,对对对,怪我怪我,差点耽搁了你正事。」

    魏正道起身离桌。

    陶竹明与令五行灵魂都为之一松。

    经过弥生身边时,弥生闭目念经。

    他先前没出手,失去圣僧之灵镇压己身的他,没去大肆杀戮已实属不易,就别指望他能去救朋友了。

    当然了,他体内的魔,在这位面前,也不好意思睁眼。

    陈曦鸢依旧在漆黑一片中转圈圈,她竭尽全力地释放云海,却发现怎麽都无法撑破这黑夜。

    这傻愣愣的样子,和陈云海一模一样,脑子里走的永远是直线,就没想到,白色的云海能被染黑,自个儿在自个儿域里把捉迷藏玩得不亦乐乎。

    林书友累得瘫倒在地,童子不在,增将军也不在,纯粹的阿友,实在无法支撑长时间的气力。

    赵毅立在那儿,身体颤抖,眼里全是恐惧。

    双手不自觉地前伸,想找个东西抱一抱,找个地儿躲一躲。

    一向喜欢火中取栗,玩极限运动的赵大少,这次终於玩栽了,道心崩得一塌糊涂。

    秦叔的拳头还未停止,身上满是鲜血,染红了九条蛟影。

    清安知道在这里永远都不可能打得过、甚至不可能伤得到魏正道,他就停下喝酒了,秦叔也知道,但他无法允许自己停下。

    一旦停下,他的脑子里就会浮现出被旧瓶装新酒的酱油瓶。

    魏正道也没搭理他,秦家人自古以来,就是一根筋,且以一根筋为荣,把之称为武夫纯粹。

    魏正道的离场,并未使得婚礼的运转出现丝毫问题,与书生需要自己编写故事不同,他魏正道在哪里,哪里的故事就像是以他为主角,自然而然地展开。

    不是书生学不会,而是做不到,因为以身入局成为故事角色之一,就得接受自己被谢幕的可能。

    魏正道走到新娘子面前。

    红盖头仍在头上,看不出其下明凝霜的真容。

    身上的嫁衣,针脚丑得不像话,少数几个亮点,还能看出来是後期缝补上去的。

    「傻丫头————」

    魏正道迅速闭上眼。

    过了会儿,他将手,搭在了新娘子手腕上,像是在把脉。

    想找偏方,肯定得先去知道病情。

    新娘子内心情绪波动很剧烈,这是被自己瞬发阵法的放逐给刺激出来的,但这只是小部分,更为强烈的,是浓郁的不甘与愤怒。

    只是,当察觉到自己的意识想要进入时,新娘子放开了心防。

    魏正道知道,这是打算让自己进去,好趁机与自己同归於尽。

    「除了我自己愿意,没人能让我死。」

    魏正道进入了阿璃的梦里。

    青砖碧瓦的平房,供桌上开裂的牌位。

    魏正道的目光,在一众牌位上扫过後,转身走出屋,来到外面的菜地院子。

    外面,风和日丽,阳光明媚。

    他注意到,外墙缝隙里,插着一盏白色灯笼。

    魏正道将灯笼取出,擡头,像拿着根鱼竿那样,向空中一甩。

    李追远曾在这里钓过鱼,一直钓到这帮邪祟不敢再现身,钓到阿璃的梦境转晴。

    魏正道不是钓鱼,他是在————翻塘!

    刹那间,阴风呼号,一道道邪祟身影,密密麻麻的呈现,所有曾来到过这里的,都被强行显露出痕迹,多到————挤压在一起,放不下。

    李追远当初走江时钓的,都是与历史上龙王有关的邪祟,可事实上,阿璃所承受的诅咒,远不止这些,因为还包括历史上被秦柳斩杀的所有大小邪魔。

    它们无法长驻於此,却能顺着那些大邪祟,将自己的诅咒送至,像是最不起眼的小鱼虾,得知你家败落後,不远千万里,就算要饭也要走来,对你吐一口唾沫。

    数量,太多了————像是一谷仓的米,全部洒在广袤大地。

    魏正道开口道:「书呆子,进来。」

    一张书页飘浮在魏正道身侧,渐渐幻化出人形。

    魏正道:「把它们的所在位置,和残留的痕迹,全都记录下来,一头都不要遗落。」

    书呆子:「可是头儿,我还得写编年————」

    魏正道:「先把债还了。

    "

    书呆子:「是。」

    魏正道:「未来的我,欠他一记药方;过去的我,还他一记药方。」

    书呆子:「也是巧了,都是药到病除。」

    魏正道转身,准备离开这里。

    书呆子内心,喜悦激动,只有不打算夺舍复活、只有一个已死之人,才会懒地去看死後发生的事。

    他在这里,终於看到了转机。

    魏正道:「对了,先告诉我一件事,我最後,是怎麽死成功的?」

    书呆子:「头儿您以分身,千年以来,遍行天下,寻找自尽之法,始终无可得,最後————您咬了一口天道。」

    魏正道擡头,望了望天,不是感慨,不是惊叹,而是在思索。

    「书呆子,你仔细翻找翻找,我有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说清楚一件事————」

    「头儿,是什麽事?我这就给您找。」

    紧接着,魏正道的下一句话,直接把书呆子震得如坠冰窟,因为这很可能会导致头儿更改想法,将自己好不容易才看见的那一抹转机,顷刻掐碎。

    「它,好吃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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