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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沉的钟声回荡在黑曜石铺就的长廊，震得墙上的烛火轻轻摇晃。
幽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青铜浮雕的底座，将一张张古老的面孔照得阴晴不定，仿佛他们也不知道地狱的未来在哪里。
深渊会议厅的入口。
正装革履的格里恩站定，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就好像那是对他来说唯一重要的东西。
这麽想其实也没错。
毕竟真正需要讨论的东西，在会议开始之前就已经决定了。
与其关心那些大臣们讲什麽，倒不如想办法在大臣们面前混个脸熟，看能不能钓个岳父。
然而看着倒映在靴子上的那张衰脸，格里恩心中好不容易打起的一点精神，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下去了。
哎。
他和学弟唯一的差距，大概就是建模了。
「副司长阁下，请入席。」站在门口的侍者轻声提醒。
格里恩做了个深呼吸，迈进了会议厅，花了一点时间，才在会议厅的边缘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深渊会议厅呈阶梯状向上展开，像一座环形的剧场。
会议厅的中央是黑曜石圆台，台面打磨得透亮，能够映出穹顶上垂落的暗金色吊灯。
最高一圈坐着六名内阁大臣。
首席大臣阿斯蒙·安克因端坐在主位，指尖搭在会议槌旁，神情平静。内务大臣艾克·费尔姆半垂着眼，让人看不出来是不是睡着了。
至於经济大臣托尔·布劳戈，他又把桌子给点着了，旁边的秘书正忙着灭火。
军事大臣凯撒·科林神色淡漠，仿佛身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还有情报大臣卡拉莫斯·梅卢西内————
格里恩多看了他几眼，便慌忙将视线躲开了。
宗教大臣哥力高·索伦坐在另一侧。
他的巫妖身躯笼在黑色法袍中，空洞眼眶里的魂火安静燃烧。
第二圈是议员席，二十九张座椅围绕着中央圆台排开。
其中二十七位议员已经入席，只有最边上的两把椅子还空着。其中一张桌上的青铜铭牌，写着罗炎的名字。
几乎所有人都清楚，他不会来了。
格里恩盯着那两张空着的椅子看了一会儿，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了。
亲爱的罗炎学弟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了最不好惹的巫妖。这下不只是自己倒了霉，连着老学长的仕途甚至是整个部门都跟着遭了殃。
魔王管理司的历史使命，大概到今天就要结束了。
当然了，内阁不大可能直接撤销掉这个部门，毕竟这个部门是魔神陛下亲自设立的。
不过，他们可以换一种方式，譬如设立一个跨部门协调委员会，将预算、岗位、权限一点点搬走，最後在真理部下属的某间办公室门口挂一块新牌子。
譬如魔王协调司？
格里恩太熟悉他们的流程了。
至於原来的部门嘛————
大概会有看不完的报纸。
地狱各部门的兴衰叠起，从来不完全取决於地狱是否需要，关键只在於站在这个部门背後的那位BOSS走到了什麽位置。
帕德里奇家族大概会和德拉贡家族一样走向衰落，包括他们看好的那位女婿————
只不过格里恩的心中还是有一点点困惑。
魔王管理司是魔神陛下亲自设立的部门，按理来说这背景应该足够大了，可怎麽一年不如一年了呢？
先是划到了内务部，到他当副司长的时候，更是连仅剩的那点职能都要被边缘化了。
这事细想起来，总让人後颈发凉。
格里恩摇了摇头。
算了。
他只是个副司长，魔王管理司的命运还轮不着他来操心。
随着会议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会议厅里的窃窃私语声渐渐消失，可众魔的心事却越来越沉。
坐在主桌上的六位主人全程没有交流，脸上的表情也让人捉摸不透。
不少心思敏锐的恶魔已经揣测起来，从那寂静的氛围中嗅到了剑拔弩张的味道。
这次会议————
恐怕没有他们想像中的那麽「简单」。
不同於坐在主桌之外的那些摆件，端坐在宗教大臣席位之上的哥力高则是姿态平稳，气定神闲。
真理部已经控制住舆论，罗炎身边的人能抓的已经抓完。
而他的主要对手卡拉莫斯，现在也是个瘤腿的矮子，最重要的盟友直接被锁在了大结界里。
深渊会议在自己的意志下提前召开，更不要说现在「外敌当前」。
整个魔都虽然还是由六位内阁大臣说了算，但这场深渊会议已经被他牢牢把控在了自己的手上。
他将以魔神的名义，决定连魔神都决定不了的未来！
想到这里的哥力高，嘴角渐渐翘起了一抹笑意。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空着的椅子上时，摇曳在颅骨中的魂火却又不禁晃动了一瞬。
他下意识想到了紮克罗。
当年罗炎害死他学生的时候，只不过是白银级亡灵法师。而那家夥当时使出的手段，就连他都感到了一丝警觉，可这次却————就这麽认命了？
虽然神圣魔导国的盟友一再向他保证，没有人能从大结界中逃出来，但他的心中还是有一种不真切的怪异感。
总感觉————太安静了。
颅骨中的魂火微微闪烁，他看了一眼卡拉莫斯的方向。
只见卡拉莫斯平静地坐着，脸上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和周围的人连一句寒暄都没有。
这家夥不是个轻易服软的恶魔。
以哥力高对他的了解，他可以为了二十年前咽不下的一口气，把自己的孩子都给搭上。
可今天，他什麽都没做。
还有阿斯蒙————
会议开始之前，这位首席大臣甚至亲自派人将整个会议的议程送到了他的办公室让他过目，一副唯他马首是瞻的模样。
哥力高看向了阿斯蒙。
後者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也擡头看向了他，脸上露出优雅的笑容。
这副左右逢源的嘴脸，倒是和平时没什麽两样。
哥力高逐渐说服了自己。
或许，卡拉莫斯只是想通过服软的方式，来换取自己对梅卢西内家族的从宽处理。
毕竟，他已经没牌了。
哥力高心中渐渐有了数，八成是阿斯蒙私下里找过他，以首席大臣的身份协调了一下0
终於，阿斯蒙拿起了会议槌，敲在了桌台上。
「咚。」
随着这声落锤的闷响，会议厅里的最後一丝窃窃私语也被剪断，沉默笼罩了整个会场0
阿斯蒙站起身，影子落在圆台上，被吊灯拉得老长。
「诸位议员，诸位大臣，以及地狱各部的同僚————」
他的声音庄严而平稳。
「我，阿斯蒙·安克因，以首席大臣的名义宣布，本届深渊会议正式开始。让我们庄严地宣誓，为了魔神陛下，为了地狱，为了地狱的子民————」
不算冗长的开场白开始了。
众人在阿斯蒙的带领下简单宣誓，随後翻开了桌子上的文件，正式进入了会议流程。
哥力高全程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胜利果实端上桌来。
第一项议程应该是对地表发动全面攻势。
任何投出反对票的人，都是自寻死路。
「第一个议题」
「关於提名罗炎议员进入内阁，并增设第七大臣席位的提案讨论————该提案由卡拉莫斯·梅卢西内阁下提出。」
会议记录官的笔尖停住了。
整个会议厅安静得就像被人扼住了咽喉。
最先擡头的是外侧几个年轻官员。他们睁大眼睛，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宗教大臣在魔神殿前的演讲，明明已经宣布了这次提前召开的会议要讨论的内容————
怎麽又不讨论了？
地狱的主人似乎出现了分歧，越来越多的恶魔变了脸色，大事不妙的感觉愈发强烈了。
而真理部那边的席位上，众神官的表情更是彻底凝固，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目光，最後又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宗教大臣的身上。
坐在会场边缘的格里恩悄悄看向了自己的上司卡兰·瓦图斯司长，却发现那张脸上同样写满了惊讶。
见到这一幕，格里恩反倒镇定了下来。
他又重新靠回了椅背上，心安理得地继续当起会议场上的摆件。
既然连司长大人都被蒙在鼓里，那自己这个小人物，似乎也没什麽好担心的了。
魔王管理司的未来都轮不到他操心，何况地狱的未来？
哥力高缓缓擡起头。
他盯着阿斯蒙，颅骨深处的魂火宛若即将喷发的岩浆。
接着，他从那缓缓开合的白骨下颌中，吐出了一句冰冷而充满杀意的话。
「首席大臣阁下，我想知道，这是什麽意思？」
会议厅里的视线几乎全部落到了阿斯蒙身上。
直视着那幽绿色的魂火，阿斯蒙只是轻轻耸了耸肩膀，脸上优雅的笑容并无任何变化。
「当然，是为了地狱的团结————恕我直言，我倒想知道哥力高阁下问出这个问题是什麽意思。」
哥力高冷笑出声。
「团结？我想知道这是什麽团结？我们的魔都遭到了天使的袭击，而我们的大臣却在讨论给内阁增加一把椅子。并且即将坐到这把椅子上的人，还是这次袭击的最大嫌疑人！」
「这只是你单方面的指控不是吗？」阿斯蒙淡淡笑了笑，无视了哥力高杀人的视线继续说道，「我知道真理部在调查罗炎，但在调查出结果之前，我不会仅凭几张报纸就决定谁是犯人，谁是好人————相反，我倒觉得火急火燎想要盖棺定论的那个人嫌疑最大，你们觉得呢？」
他转身面向了会议场，可惜除了其他几位内阁大臣，没哪个恶魔敢点头或者摇头。
他们都在等方向。
卡拉莫斯·梅卢西内悄悄地向阿斯蒙竖起了拇指，用口型向他说了一句「好样的」。
而凯撒·科林则是差点没压住翘起的嘴角，不过很快又把那威严的面具重新戴上了。
不行一现在笑还太早。
哥力高盯着阿斯蒙的眼睛，身上的气势已经不只是恼怒，更带上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你想说什麽？不妨把话说明白一点。」
「我想说，魔都北部城区遭遇天使的袭击，整个魔都人心惶惶，恶魔们需要一位英雄带领他们走出阴霾。罗炎议员是半神，这足以证明魔神选择了他，他是内阁不可或缺的一员。」
无视了哥力高的威压，阿斯蒙平静地说出了这番话。
片刻後，他还用轻松的口吻补了一句。
「对了，以上是我个人支持卡拉莫斯先生提案的理由。现在是讨论时间，反对的人可以举手起来说话。」
没有人动。
真理部的神官僵在座位上，几名内务部的恶魔则低头看着面前的纸。至於军方的将军们，则齐刷刷地看向凯撒。
战争部和真理部联手推动了魔都的戒严，这是个很明显的方向，他们的老大已经站在了哥力高的身旁。
可现在————
怎麽感觉风向变了？
凯撒·科林没有说话。
众将军琢磨不出来，最终也闭上了嘴，和他们的老大一起静静地看着事态发展。
卡拉莫斯·梅卢西内则拿起桌上的钢笔，慢条斯理地在纸上写着什麽，就像在做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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