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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天下明知第(1/2)页
“大名鼎鼎的秦广王,竟是个犯癔症的——”

    罗刹明月净执钗在手,美眸横波,依然笑得迷人:“你我素未谋面,哪有什么旧账可言?”

    对于这位凶名在外的秦广王,她不能说完全没有听闻,但确然是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她乃洗月庵灯意师太亲传,三分香气楼的主人。她的合作对象,要么是熊稷这样的霸国雄主,要么是志在六合的洪君琰,要么是意在颠覆天下的平等国……

    她所筹谋的目标,不是荆国就是齐国,着眼天下霸国,只求覆灭社稷而结祸果,志在超脱!

    秦广王再如何平民天才、开创咒道,其在地狱无门解散后,是世间一孤鬼——也再入不得她眼中。

    怎么就突然跳出来要“清账”了?

    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账”,而在于今次并不是一场偶逢。尹观的态度说明他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今日是对方有心算无心,她跌跌撞撞入瓮中!

    苟敬敲门就是杀局的开始。

    这个一脸正气的狗东西,实则奸滑似鬼,从敲门到现在,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坑。

    最终让她体内的咒毒不断发展,惊觉时已蔓延到此等地步。

    此花休矣!

    罗刹明月净知晓自己在荆国的人生到此为止,对荆国的谋划已然成空,若还恋栈不去,在此惊动了唐宪岐,那就不是葬几颗花种的事情。

    她下定决心放弃三分香气楼的一切,重修过去,用最好的状态,等待将来的某一天。

    当然在此之前,她还是想要弄清楚,尹观到底要跟自己清什么账,要确定尹观已经做到了什么程度……总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放下所有,将来再踩一遍坑。

    尹观漫步而前,其声悠悠:“我们组织里荣休的冥河艄公,被人随手抹掉。这事儿始终没人给我一个交代。”

    杀手组织还有荣休这回事?

    都“荣休”了,还与你何干?

    这冥河艄公又是哪根葱?与我何干?

    罗刹明月净听得莫名其妙,心里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竟不知从何问起。

    好在尹观有养毒的耐心,乐于为她解惑。

    “陈算死了,尸体丢在我面前,紧接着镜世台的人就来了……这么明目张胆的栽赃。”

    尹观冷笑:“景国人做事本来都不需要理由,现在理由都给他们准备好了,生怕我们打不起来。”

    万里迢迢虚空度,他已然借怨而临,踏此香闺,直接探手掏心:“你们真该死啊——拿我的性命开玩笑。”

    百鬼荡于一钗,阎罗行于碧火。

    三分香气楼里一间寻常的香室,顷成绝巅的战场。

    苟敬的赤胆忠心都体现在高声里,提剑猛退:“首领小心!这妖妇歹毒非常,待我为您试她手段!”

    罗刹明月净气得有些牙酸——你倒是上前?都快退到大街上去了!

    她更气恼于“丢尸陈算”这无妄之灾——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倒是明白了前因后果——合着平等国做的好事,全扣在她的脑门上了。

    但也总不能站出来说,都是宋淮干的——在熊稷仍然陷于古老星穹的当下,宋淮是她唯一的后手。现在暴露其人的身份,对她没有半分好处。

    而且尹观口口声声“你们”,显然已经认定她们是一伙。归根结底卫郡之屠、陈算之死,乃至于惜月园那一战,都牵扯到平等国,她是洗不掉责任的。

    罗刹明月净握钗在身前划过——整个饰红妆粉的香闺,霎时间褪色成黑白。斑斓浓稠的色彩,在她的钗下划出,如一道天河横在虚空。

    赤橙黄绿青蓝紫,错织成人生不同的色调,将所有投至此方的视线,都拆解成混沌模样。

    万方来此,当望洋兴叹。

    就连尹观掏向她心口的手,也被色彩晕染,变得五颜六色。

    “你也明白,景国对你的态度,在于他们与生俱来的傲慢,不在于谁给了他们理由。咱们都是被霸国迫害的人,何苦在此刀剑相向?”

    她握钗而定声:“江湖事,江湖了,你若实在委屈,我给你一个交代便是!!!”

    尹观眸中碧光转过,手上的色彩便如蜕皮般,纷纷衰死而脱落。

    “面对他人的错误,我习惯自己去讨还。等来的交代都言不由衷!”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个理由——”

    他双手皆缠碧光,竟将这色彩河流生生撕开,如撕一匹彩帛:“有大客户向我下了订单。现在大环境不好,我们做生意也是没有办法。”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早这么说我何苦费解!”罗刹明月净倒也洒脱,握钗便纵上:“但也不要觉得这单买卖这么好做,面对我罗刹明月净,你总得留下点什么!”

    分流的彩色仿佛为他们展旗。

    罗刹明月净在这一刻展露狭路相逢的豪气,她不介意让后生晚辈看看她们这些“老前辈”,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

    杀手接单做事,无可指摘。但总该知道哪些人不好惹,不能惹!

    可尹观的身形却消失了。

    钗划要害竟为空。

    飘摇在原地的,只有一豆碧色的光焰。

    焰光之中摇晃着阎罗宝殿的光影,秦广王端坐大椅,冷淡地看着此方,像是他从未降临!

    罗刹明月净生不出杀向幽冥的心思,只是后脊生凉地低头自视——

    她所栖生的这一枚花种,这段名为小怜的人生……不知何时,竟已是绿油油的一片。

    身如翡翠,森然见怖。外毒内瘴,咒邪相侵。

    罗刹明月净清醒地认识到——此身无救,而她甚至不能再对尹观造成什么伤害。

    咒毒猛烈,一至于斯!

    在凋谢的最后,罗刹明月净抬眸而笑:“我且认了这花谢一枝,但你多少叫我带走几分春意!”

    绿油油的她抬指遥点——

    已经退到外间的苟敬,身上忽然被色彩铺满!

    他像是穿上了一件花哨的衣衫,身上像是栖满了花蝴蝶。

    罗刹明月净满意地看到,尹观在阎罗殿中勃然大怒,戟指此方——

    “罗刹贱婢!你敢断我手足!”

    但叫她遗憾的是,尹观怒而不起,骂而不动。口号喊得震天响,一点实质性的动作都没有。令她“沾染”的设计落空,不能“淆色”于咒祖。

    堂堂计都奉香使,神临境的苟敬,就在罗刹明月净的注视中,被色彩淹没。

    也算收回了一点利息,弥补了三分恶心……罗刹明月净心中正这么想。便见那倒地的苟敬,忽然天灵洞开,从中飞出一缕烟气,于空中遽展,化为一尊面目儒雅的男子。

    虽为鬼身,却照于白日。

    一身的正气,满眼的光明。

    他哪里是神临境的鬼修?分明是洞真层次的鬼!

    此尊随手扯来一名妓女,化作鬼衣披身,又复显为苟敬模样。跌跌撞撞跑出楼外,高声呼救:“鹰扬铁卫何在?我早已投靠你家大人,暗中为他调查罗刹明月净。今日贼妇已至!”

    他脸上浴血,披发提剑,端的是忠肝义胆:“我已冒死将她缠住,速速报予朝廷,调高手前来!”

    “好!好!好!”罗刹明月净竟然有三分释然!

    “被堂堂秦广王注视,又让这样险恶的角色匿进楼中,合该我有今日之劫。我谋天下,天下亦谋我——这一段人生结束得不冤!”

    她视天下之国为道途的资粮,而她自己的基业,又被苟敬这样的鬼东西觊觎着。人心诡谲,果然报应不爽。

    一切丰富的过往,都是多彩的资粮。

    她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可就在下一刻,她绿油油的脖颈猛地被攥紧!

    此身已死,她却被一种牵拽诸识的力量,攥得圆睁了眼睛。

    她看到刚才还端坐阎罗殿里的尹观,又已欺身在近前。她的诸念诸识都被攥紧,尹观掐着她绿油油的脖子,如同掐住一支青苗……把她簪在了墙上!

    “我都已经走到你面前来,难道只是为了掐断你一段人生?”

    这张清俊的面容,已然侵入她的视野,黑色的长发,在碧色焰光中张舞。他的声音却渐冷:“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今天才下的毒?”

    轰隆隆隆!

    仿佛天雷震响,钩织过往种种疑虑之处,接连炸在罗刹明月净的脑海中。

    毒如河底沙,又如水中垢,浮上来的这一刻,也牵动了过往。

    在这一刻,她才能意识到,一直隐有所感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那些养在真阳鼎里……被她一夜清空的寿功!

    彼时她选择与三分香气楼切割,果断带走所有积累。万不曾想到,那时就已经被针对了。

    尹观的落子竟然如此之早,如此之前。

    当年姜望在抱雪峰上等她来。

    那时这咒毒就该起作用。

    但那时候她避退了,忍让了。

    等到了今天魁于绝巅,又剑掀超脱的姜望,她已经不敢再正面迎锋。也等到她体内的咒毒,茁壮成长,终于入侵她全部的过往,所有的人生!

    今天苟敬步步为营的毒蚀,仍然只是一个转移注意力的幌子。

    真正致命的咒毒,在今日之前就已经发生。毒死小怜这段人生的,不过是一个毒引,而经年累月的咒邪,要腐蚀的是罗刹明月净的过去!

    ……

    ……

    角芜山,世自在王佛庙。

    大楚国师梵师觉,坐在高高的门槛上,正在吃馒头。

    他很饿。

    极乐世界的战斗结束后,他一直在吃。

    大楚皇帝熊咨度亲自给他送馒头来——馒头是请虞国公屈晋夔亲自蒸的,一共三百笼,是素斋也是灵斋。

    黄粱台现在还在燃着炉火,成堆的灵麦正碾磨成粉。梵师觉可以一直吃,吃到海枯石烂。

    “国师啊,你看朕对你怎么样?”熊咨度陪他坐在门槛上,满脸堆笑地问。

    梵师觉忙着啃馒头,用点头表示肯定。

    “那你说说——”熊咨度勾住他的肩膀:“是朕对你好,还是你的小师弟对你好?”

    梵师觉哼哼唧唧的没有说话。

    熊咨度又问:“你跟谁更好?”

    “我跟师弟是一家人,我在你这里是打工。”梵师觉嘴里嚼个不停,吐字倒是不含糊:“你虽然舍得给工钱,但我挣了钱都是要送回家的。”

    “国师真佛也!”熊咨度不以为忤,赞不绝口:“出口就是禅啊。”

    “佛爷哪有假的。”梵师觉随口回着,忽然侧头:“什么东西一直在响?”

    笃笃笃,笃笃笃。

    庙里敲木鱼的声音,一声急似一声,有一种紧迫感。

    “哦,是那个功德木鱼。”熊咨度头也不回:“上面刻了《自在王菩萨经》,敲木鱼便是诵经。我家老头子专门找人做的,吸收日月精华,永动不歇,用来帮他积累功德。”

    他摇头补充道:“平时嫌它吵,又刻了个静音法阵。”

    “那它为什么现在响?”梵师觉问。

    “也许是坏了。”熊咨度道。

    他随手将这木鱼召出来,放在地上,若有所思地注视着。

    它还是响个不停,小木槌越敲越快,都快敲出幻影了。

    嘭!

    却是梵师觉一记拳头,将它砸停。

    这下安静了,舒服多了。

    梵师觉继续拿馒头来啃。

    “念经是不能偷懒的。”他含混着说:“我师父说,修行就要脚踏实地。骗骗佛祖得了,别骗自己。”

    熊咨度沉默了片刻,哈哈一笑:“国师说得对!”

    他笑吟吟地看着梵师觉:“此等无用之物,你顺手帮忙丢掉吧。”

    梵师觉思考了一下:“它现在是我的了?”

    熊咨度道:“任你处置。”

    梵师觉两口把馒头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木鱼,伸手轻轻一抹,把木鱼上的《自在王菩萨经》,改成了《三宝如来经》。又把“永恒”两个字,改成了“净深”。

    又递还给熊咨度:“回头你找人修一下。”

    熊咨度饶有兴致地问:“国师不是说,念经不能偷懒吗?”

    梵师觉咬了一口馒头:“本来要念,但是不念,就是偷懒。”

    “我师弟是本来不念,用这个帮他念,这叫积福。”

    他很认真地补充:“我师弟那么忙,哪有时间亲自念经。”

    ……

    ……

    灯意师太当年一手握着洗月庵传承,一手握着极乐仙宫,背后又有齐国的支持,她所创造的三分香气楼,起步便声势惊人。

    最初的罗刹女,艳绝天下。王侯将相,乃入幕之宾。天下宗师,是香庐之客。

    但三分香气楼始终只是一个风月场所,未能成为站在台前的势力。

    是罗刹明月净接手之后,才分天香心香奉香者,有了严密的组织架构,拥有成为天下顶级势力的潜力。

    也正是在罗刹明月净的手上,三分香气楼真正扎根在楚。

    双方合作最紧密的时候,楚烈宗熊稷都指派天香夜阑儿为楚国天骄代表,参与黄河之会。

    都不是简单的合作关系了,简直视三分香气楼为楚世家!

    此后杀高政,灭南斗殿,跳出楚国,谋齐国社稷之覆,求世自在王佛之超脱……

    可以说三分香气楼这枚棋子,其兴衰来去,熊稷都已利用到极致。

    反过来说,罗刹明月净和熊稷之间的默契和信任,也是别处未有。

    在山穷水尽的时候,这是她必然想起的退路!

    但……

    没有得到回应。

    她敲响了自在木鱼,直至槌断无人听。

    当初熊稷与她言,楚国是三分香气楼永远的家,大楚帝室是罗刹明月净永远的盟友。

    以供奉在世自在王佛庙的修行宝具,作为结盟的信物。

    她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使用它的一天,她这样的人,绝不会让自己走到绝境。

    但更讽刺的是……

    用了也没用。

    “白云苍狗多幻变,山盟海誓也等闲。”

    “莫道人心不如水,从来天意妒难全!”

    罗刹明月净大笑。

    在穷途末路,反而笑得大彻大悟。

    于无数过往所汇聚的潮头,有一轮明月高起在空中。

    明月中,倩影现。

    歌声渐遥,舞姿渐远。

    罗刹明月净汲取了其师灯意的教训,绝不用情妄深。她修“过去”,却是求现在。她修“极乐”,只是为自身。

    她最强的神通是【祸国】,最核心的道途是“颜色”。

    复杂的世界有缤纷的色彩。

    人们常用“祸国殃民”来形容绝顶的美人。

    也唯有祸国的道果,能配得上红颜的“红”。

    她摘得【祸国】的神通,行走在道历新启的当代,要用国家体制结出最丰厚的资粮,走出一条真正映照人间的路。

    她的“过去”早已修真,她的“极乐”早就周全。

    只差最后一颗祸国的道果,便能超脱所有“过去”,自得“极乐”而跃绝巅,真正圆满而无上。

    诸色合于白,喧嚣的色彩到最后,是一轮如雪的明月。

    此明月,当悬于红尘之上。此后诸邪不侵,万法不避。

    所谓“明月净”矣!

    然而此时此刻——

    潮涌中的无数过往,全都浸透了碧色。

    一池春水是毒水。

    她欲驾明月而走,可雪月映在碧水中,也照出碧色来。

    倘若是在全盛时期,即便咒毒蔓延了这么久,她也完全可以遏制。尹观虽然首开咒道,身兼阎罗,毕竟积累尚浅,在她手里讨不得好。

    她只要及时割裂几段过往,就能阻止咒毒扩张。而不是如此刻一般……一个应对不及,竟似野火烧枯草,一切过往在咒中。

    病入膏肓,毒入命理,已不是她能自解。当世唯有两人可治,一为东王公,一为亓官真。

    她要做的不是和尹观在这里纠缠,由愤怒主导的任何决定都是谬误。她该压制咒毒,迅速离场。

    明月之中,罗刹将欲飞。

    而皎皎月色下,一个高冠博带的老儒,大踏步前来。

    旧旸太傅,书山大儒,钱塘高政的老师——颜生!

    也治祸水,曾镇梦都,这么多年一直都在追逐罗刹明月净。

    如今在罗刹明月净总结过往、企图逃脱过往的关键时刻,踏足她命运的路口……立身如“不得通行”的碑。

    罗刹明月净的面容如同一团混淆的油彩,她的身姿染在明月中:“多少年了……颜老先生如此执着!”

    自当年钱塘长堤杀高政,她的道途就再也没有安宁过。只要有她出现的地方,就有颜生赶来。

    哪怕是世间最执着于她的男子,也不曾有这样的恒心。

    “道之所在,百折不挠。”颜生这些年已经踏遍了千山万水,一路风尘都掩埋在他的霜发里,但他的表情如此平静:“我为高政之死,寻个真相。”

    “真相吗?”罗刹明月净哂然:“天下心知耳!”

    在非战争状态,楚国直接动手暗杀越国国相,放在场面上未免难看。但高政不死,以其卓越的政治才能,又常常能给楚国带来新的麻烦。

    一个陨仙之盟,已经如鲠在喉,噎了楚国很多年。在正式扫荡陨仙林之前,楚国不想再容忍麻烦。

    让罗刹明月净以三分香气楼被越国无端针对的名义,动手强杀高政,很多事情就顺理成章。

    如果说往前此事还有些模糊。在临淄青石政变后,罗刹明月净和熊稷之间的默契,就已经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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