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六章 :合龙第(2/2)页
,也只能咬牙干了!
就这样,几乎是拿血肉在填,第二根、第三根木桩陆续下水。
这一日直到入夜,左右两岸一共打下三百余根粗桩。
桩後又压上第一批大埽,柳枝、芦苇、柴草被河水浸透後,沉沉贴在桩间,水流撞上去,虽仍有许多被冲散,却到底不再像先前那般直直扑向缺口。
此刻,人早就熬虚脱的魏季通站在堤上看了很久,终於吐出一口气,对前来视察的朱瑄解释道:
「节帅,按这样进度,十五日内必能合龙!」
可朱瑄并没有什麽表示,只是看着怒涛拍堤的大河,淡淡道:
「那就明日继续。」
……
接下来的几日,河工日夜不停。
白日里,民夫砍木、运石、紮埽、打桩;夜里,火把沿着河堤排开,几千人仍在往桩後压草、压土。
各州送来的大船也陆续抵达。
船户们起初听说要沉船,脸都白了。
一条船便是一家人的命根子,船沉下去,便等於往後断了生计。
朱瑄叫人将船户都召来,当众说道:
「今日沉船,不是白沉。」
「你们是为了我天平军的百姓们!你们放心,待河口合上以後,幕府必然补偿你们!」
船户们面面相觑。
为何?只因为他们之所以过来,是因为当时朱瑄的人放消息说,运输物资到工地会给三倍价钱,所以他们推掉了全部活计,然後冒着倾覆的危险逆着黄河直奔这里。
然後,你一来没说给工钱,竟还要让他们把船给凿了!
他们当然晓得凿船是做什麽,可节帅你空口白牙,嘴皮一张,就说为了天平军百姓?意思是大夥走个面?毁家纾难,帮天平军把口给填了?
不是,到时候老百姓感谢谁?不还是感谢你这位节度使,那他们这些船把头得什麽?谁还记得你是谁啊!
而且就算是你说事後补偿,可就从这前後做派,谁信啊!连召集他们过来,都是靠骗!
治河是没错,可节度使你不能让他们一家老小活不下去吧。
但这些船把头又能怎麽办?怪就怪自己太傻,相信了幕府的鬼话!
也是,以前都是这样,怎麽可能治个河,就变了性呢!
如此,他们也就宁愿是被骗了,不然这些武夫估计就要抢了。
就这样,这些大船被一锅端,全部被徵用。
……
五月十八日,左右两岸的木桩已经向中间推进了数丈。
原本二十余丈宽的缺口,被大埽、木桩、石笼压去两边,只剩中间八码多宽的急流。
河水从这里冲出,声势反而显得更猛,浪头不断撞在两侧木桩上,桩後压着的柴草有些已被冲散。
朱瑄很是担心,而魏季通却说:
「节帅,就差最後一口气了!」
「我们一定要顶住!」
朱瑄点头,问道:
「什麽时候沉船?」
魏季通看了看天色。
「明日。」
「明日午後,风若不转,便可动手。」
朱瑄不说话,拍了拍魏季通让他好自为之。
当夜,魏季通没有睡,河防行营里也没有多少人睡。
是成是败,就看明日!
……
五月十九日午後,风向终於定了。
河防行营的鼓声响起。
数万民夫、武士齐聚两岸,连各州豪族也都来到堤上。
他们知道,今日若能成功,胙城这口子便真有希望合上;若是失败,先前几日的木桩、草埽、石笼都可能被一并冲垮,多日的苦工全要白费,而之前因工而死的人,也就白死了。
此时,十八艘大船被拖到上游,船舱内装满石块、砖头、土袋和废铁,船与船之间用粗大麻索、竹缆连在一起。
朱瑄站在山岗上,看着那些大船,又看向魏季通:
「魏河吏,此事有几成?」
魏季通苦笑:
「节帅,要不成,要不败,实在估不了是几成了。」
朱瑄眼睛眯了起来,他只是冷冷道:
「那你最好期待能成!」
魏季通不敢再说。
此时,上游的十八艘大船开始缓缓向下游放去。
船头各有十余名船户和河工,手里拿着长篙,拚命调整方向。
船尾则系着粗索,数百民夫在岸上拽着绳,不能让船一下被急流卷走。
最前的一艘船刚刚进到急流中,船身便猛地一偏,惊得堤上的纤夫慌成一团,但好在还是控制住了。
此後,船身顺着水势转了半圈,再次摆正,然後这十八艘大船便在河面上摇摇晃晃,时而被浪头顶起,时而又猛地往下沉,船上的篙夫们吓得脸色惨白。
等船阵被放到龙口上游时,魏季通猛地对身边的鼓手大喊:
「快!擂鼓!」
鼓声一响,各船上的水手们猛地紮入河水,他们口衔锥子,手拿锤子,在水面下,叮叮咚咚凿着船底。
这些人不时露出水面换气,休息一会後便又钻了下去。
和那些打桩的民夫一样,这些水手们承担着生命风险,可他们死了就是死了,和草芥没什麽分别,因为最後的荣耀将只属於朱瑄这些人。
但这些匹夫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就这样一门心思凿着船底。
很快就有第一艘船灌入河水,船头一沉,斜斜撞向龙口左侧。
随後,第二艘、第三艘紧跟着下沉。
可第四艘船被浪头一卷,忽然偏出半丈,眼看便要撞到两侧木桩。
若让它撞上去,先前打下的桩阵也要毁掉。
魏季通急得脸色发白,连声大喊:
「拉啊!」
「拉住啊!」
那边,堤上的纤夫们也意识不好,开始奋力拖拽,可又哪里有用呢?
岸上的人拚命收索,可船身已经被水顶住,半点不听使唤。
可就在这时,这艘大船忽然被大浪一打,直接偏了半尺,最後竟直直地堵在了龙口正中间。
随後,大船接二连三沉底,有的半沉,有的完全没入水中,只有桅杆还露在浪头上。
而水流被这些船阵一挡,立刻分作数股,从船缝和两侧冲出,虽仍凶猛,却再不像先前那般一线直贯。
这时候,早就准备好的民夫们纷纷出动,背着一筐筐石头、泥土就从左右两边同时往龙口压去。
这个时候,朱瑄又开始表演了,他直接扛起一袋土便往河堤上走。
可旁边的侯选连忙拦住了,劝道:
「使君,堤上太危险了!」
可朱瑄头也不回,扛着一小袋土,义正言辞,大喊:
「本帅不上去,又有谁会上去?」
於是,朱瑄到底是扛着土袋上了堤坝,将那双崭新的靴子踩得满是黄泥。
最後,朱瑄成功将肩上的土袋扔进了水里,激起一阵水浪。
而周遭的天平军牙兵们纷纷大吼:
「节帅威武!」
「威武!」
「真是我们天平军的好节帅!」
「我们天平军的老百姓有福了!」
而当那些牙兵们大呼小叫时,那些堤坝上的民夫们却只在咬紧牙关,以最快的速度往前冲,把土石填入水中。
他们甚至都没看见自家的节度使下来了!
此後,朱瑄表演完後,就被牙兵们拉了上来,之後回营帐又换了一双新靴子,然後就百无聊赖地看着民夫们不知疲倦地忙碌着。
日头一点点落下去。
河水仍在冲,船阵也被浪荡得不时摇动。
忽然,一直在堤坝上主持的魏季通浑身泥浆地奔上了高岗,看到马紮上的朱瑄正无聊地喝着葡萄酒,只觉得全部力气一下就泄了。
而朱瑄皱眉,叱问:
「你怎麽上来了?」
魏季通张了张嘴,闷声道:
「节帅,请召集更多人,龙口已经不足三丈,随时能合上!」
朱瑄一激动,直接站起来,大喜过望:
「什麽!」
「能合上了?」
「好好好!」
「我现在就让所有人上堤坝,都给我传土石!」
於是,在朱瑄的一声令下,又补上来了三千民夫,下面人在负土,堤坝上的人在运输,然後不断往龙口方向传递。
天越来越黑,堤坝和工地上齐齐亮起火把!
河工们昼夜不停,心中别他想,就是要把这龙口给围上!
他们不想背井离乡,成为异乡犬!
但偏偏就是这最後的三丈却是最难的,几乎是运上来多少土石,就会被冲走多少。
这一夜,数不清的民夫累趴在工地上,但後面的人又跨过去,继续上堤。
可以说,什麽是老百姓的力量,这就是!
直到五更时分,天都蒙蒙亮了,两岸填出的土石终於相接。
可最後一道缝隙只剩数尺宽,河水从中挤出,喷得数丈高。
那边,魏季通竟主动带着十余河工抱着最後一捆大埽,顺着预先搭好的木架往下爬。
一直在第一线干得眼红腿飘的崔德昭懵懵懂懂看到魏季通下去了,恍惚了下,大喊:
「魏河吏,你快上来!危险!」
魏季通擡头,笑了一下,然後摇了摇头。
再然後,水声渐渐低了,可再没见到这些人上来。
……
清晨,当第一缕日光从云层後透出来时,胙城决口终於合上。
最後一车土倒下去後,河水撞在新筑的堤身上,翻起一片浊浪,却再没有冲开缺口。
堤上先是一静。
随後,数不清的人跪在堤坝上,放声大哭。
紧接着,这些人像是突然醒过来一般,齐齐爆发出震天欢呼。
他们相互抱着身边不认识的人大哭,有人跪在地上朝河面磕头。
崔德昭则是愣愣地看着再次填好的新堤,看着那些民夫们开始沿着堤坝开始加固,忽然直奔高岗。
此时高岗上,早就已是歌功颂德一片。
而作为享受所有荣耀的朱瑄就这样再次站在那河伯的神像前,面对着部下们,红光满面:
「你们总说是我朱瑄的功劳!」
「不!」
「是天不弃我天平!」
「是天命我朱瑄和兄弟们一起,带着天平军,再创辉煌!」
「以前我不敢说这句话!」
「但现在,我朱瑄有自信和兄弟们喊出,我能带领你们开启远超高使相当年的功业!」
「你们相信吗?」
众武士纷纷高吼:
「相信!」
「天命!」
「天命!」
「……」
而在一众纷纷攘攘中,浑身泥水的崔德昭在这些乾净整洁,穿着新袍子,新靴子的袍泽身边,是那麽格格不入。
而崔德昭自己则望着那神像前的朱瑄,胸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迷茫。
……
神像前,朱瑄听着部下们震耳欲聋的欢呼,踌躇满志!
他就知道,自己一定能成!
此刻,只凭治河这一份功业,天平军上下谁不感恩戴德?
在徐州的失败算什麽?他朱瑄,堵住黄河、救了三州,於万民有再生之德。
他擡起手,正要说话,堤上欢呼声却更高了。
只是,这些人怎麽都不会想到,就在这片欢呼声里,三万魏博军,军次黎阳津渡!
目标直指对岸的白马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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