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五章 :舰队第(1/2)页
离开流求以後,船上的日子一下变得枯燥起来。
陆地消失了,四周只剩海。
白日里是无边无际的蓝,夜里则是无边无际的黑。
人在岸上时,总觉得大海壮阔,可真到了海上,才会明白壮阔这个词下面是多麽幽闭与恐惧。
因为你看不到尽头,也就看不到依靠和希望,此时,船便成了所有人的依靠。
但即便如此,人就算是踩在船上,心里也不会踏实的。
其实白日还好,太阳在头顶,海面亮得刺眼,风吹着帆,船还能往前走,只当在一条宽阔的河上徜徉。
可一到夜里,那就太恐怖了。
夜里的大海就如同深渊巨口,吞噬一切光亮,而船上的灯火照出去几步,就会被大海吞得乾乾净净。
此外就是各种异响了,有船底破浪的声音,浪拍船舷的声音,还有帆索在风里绷紧又松开的声音,然後就是甲板随着海浪起伏的吱呀声。
这些声音在白日里不算什麽,可到了夜里,听久了,便像有什麽东西要从船底下爬上来,恐怖异常。
还有就是,如果是才上船的,那最好一点不要在船边往下看,因为那种无尽的黑,人会下意识被吸进去,最後甚至忍不住往下跳!
周济还有一种体验,那就是他觉得时间也变得非常奇怪。
就是每一天每一个时辰,视野里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很快人就分不清,船到底走了多远,也分不清自己是不是一直在同一片水里打转。
船上的一些新手出海没几次,头几日还兴奋,趴在船舷边看浪,看飞鱼,看海鸟,觉得这辈子终於见了大世面。
可等陆地彻底消失,等四周连续几日都只有水,他们便开始沉默。
再过几日,便有人变得暴躁,因为一点小事就能吵起来,甚至只是铺位被别人碰了一下,都要破口大骂,甚至夜里惊坐起,连连呼阿嬷。
老水手遇到这种事,通常先是一巴掌打醒,打不醒,便绑在桅杆旁吹半夜风。
其实也不是老人心狠,而是海上行船最怕人发癔症,那就变得非常不可控了。
要是自己跳海还无所谓,可直接纵火或者半夜解缆,那就是一船人性命都保不住。
所以真正的远航船上,规矩总是格外严。
谁值夜,谁睡觉,谁取水,谁动火,谁开货舱,谁上桅杆,都是分得清清楚楚的。
而现在,济海号上便是如此,一百多人挤在一座木头做成的小世界里,谁都不能随心所欲。
很快,船上的新人就学得了第一个规矩,那就是闭嘴听话。
……
二月二十日夜里,船队遇上一场急雨。
傍晚时分,西南天边忽然压来一片黑云。
老火长陈顺看了一眼,立刻变色,喊道:
「收半帆!」
很快,鼓声响起。
水手们冲上甲板,缭手拉索,桅上人冒着风爬高,船副大声叫骂,让那些新手不要堵路。
黑云压得极快。
不过半刻钟,风便像鞭子一样抽在船帆上,济海号猛地一倾,许多没站稳的人直接摔在甲板上。
雨随後砸下来,一颗颗如石子般的雨点打在人脸上生疼。
海面瞬间起浪,船头一会儿擡高,一会儿下坠,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不断掀起又按下。
周济披着蓑衣站在船中,手死死抓紧栏杆,看着舵工和火长维持秩序,从头到尾都在保持沉默。
他没有乱喊,也没有试图去指挥。
周济虽然是郎主,是这条济海号里占股最多的人,可他很清楚,真到了这种时候,还是得听专业的。
至於周济自己,他只要站在那里,别瞎指挥,便是最大的用处。
风越来越大。
济海号的船身被浪一推,猛地向右一斜,甲板上一个新手没抓住绳索,整个人顺着湿滑木板滚了出去。
旁边一个老水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腰带,可自己也被拖得向外滑。
眼看两人就要撞到船舷,船副李阿槐冲过去,狠狠抓新人的手,又抓住老水手的手臂,嘴里骂道:
「抓紧!你们两个狗东西,是想下去给龙王做女婿?」
那新手脸色煞白,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死死抱着甲板上的索桩。
可这边还没稳住,前面又有人喊:
「左帆角松了!」
陈顺立刻扭头,大吼:
「上去两人!」
这话一出,几个老桅上人立刻往桅杆那边奔。
可那桅杆此时摇得厉害,雨水顺着木杆往下淌,索梯在风里乱甩。
一个桅上人刚爬上去几步,便被风吹得整个人横出去,几乎只靠两只手抓着索子。
下面有人发出惊呼。
陈顺却不许人乱喊,只大骂:
「闭嘴!」
「再吓他,老子先把你丢下去!」
那桅上人咬着牙,把脚重新踩回索梯,一步一步往上爬。
旁边一个流求部落少年也跟着窜了上去,赤着脚,像贴在桅杆上的壁虎,几下就赶到帆角处,先用一只胳膊勾住横木,另一只手去抓被风抽得乱甩的帆索。
风雨中,那根帆索疯狂乱舞,少年几次都没能抓住,第三次索子直接抽在他脸上,血一下就从额角流了出来。
可少年却像没感觉一样,张嘴咬住索子,又用双手猛地往回一拉。
另一个桅上人趁机扑上去,两人一起把帆角收住。
下面顿时有人大喊叫好。
可叫好声刚起,便被一声巨浪拍船的轰响给压了下去。
济海号猛地向下一坠,像整个船头都掉进了浪里,海水从船头冲上来,哗啦一下扫过甲板。
一个装杂物的木箱没绑牢,直接被水冲开,里面的木碗、绳结、竹筒滚得到处都是。
船副李阿槐冲过去,照着看管杂物舱的年轻水手就是一脚:
「你绑的绳?」
那水手哭丧着脸:
「我明明绑好了!」
「绑了还能冲开?你绑的是你娘的裤腰带?」
李阿槐还要再踹,周济忽然伸手拦了一下。
「先收拾。」
李阿槐看了周济一眼,没再骂,只挥手让人把滚动的东西全部抓牢。
这就是海上,一点小错,在海上却可能要人的命。
雨越下越密,天就像破了一样,众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麽大的雨。
所有人的衣服都被雨水和海水打透,眼睛都睁不开。
甲板上到处都是水,脚踩上去一滑一滑的。
船舱里那些猪羊早就吓得乱叫,若不是提前用木栏隔住,这会能把下面撞得七零八落!
周济在雨中也这样淋着,人冻得直打哆嗦,还是一个光州力社出身的老兄弟跑过来,喊道:
「郎主,去舱里避避吧!」
周济摇头:
「我在这里。」
那老兄弟还要劝,周济已经瞪了他一眼:
「你也去做事。」
那老兄弟不敢再说,转身又冲进雨里。
其实周济也怕,他怎麽可能不怕?
他是光州人,从小见过最大的河是淮河,後来见过长江,而这些和眼前的大海比起来,都是小巫见大巫。
这一刻,简直就是整片天地都在呼啸。
所以周济只能握住栏杆,一动不动站着,用沉默来压住心里的恐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势终於开始转弱。
最先察觉到的便是陈顺。
他擡头看了看帆角,又侧耳听了一会浪声,忽然吐出一口气:
「过去了。」
这三个字一出,甲板上许多人像忽然被抽空了力气。
有人直接坐倒在地,有人靠着船舷喘气,还有人低头吐了出来。
可陈顺又骂了:
「坐什麽坐?检查船舱!」
众人这才又爬起来。
船上很快报上来,左帆破了一处,三只淡水桶被撞裂,货舱里一批瓷箱移了位,好在外层木架还撑得住,没有大碎。
人伤了七个,重伤两个,但没人落海。
而这已经是万幸了。
到了後半夜,雨终於停了。
云缝里露出一点星光。
许多水手坐在甲板上,谁都不想说话。
他们刚刚穿过了大海的一次发怒,虽然只是短短几个时辰,却像从鬼门关里走了一圈。
部落少年额角的伤口被医匠用酒擦洗,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周济走过去,看了他一眼:
「痛就喊。」
少年听不太懂,旁边翻译给他说了。
少年愣了一下,随後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阿巴阿巴。」
周济听不懂的,但也晓得多半是解释之类,便转身对陈顺道:
「给他记一功。」
旁边翻译说了,少年这下听懂了,又是笑着阿巴阿巴。
……
第二日清晨,海面重新开阔。
风暴过後的天空乾净得吓人,太阳一出来,海水便蓝得像新洗过。
船队又走了三日,终於看见前方有一片岛影。
可那不是吕宋大岛。
明海和尚说,这只是吕宋北面外海的一处岛屿,许多南下船队会在这里停靠补水、修帆、打听消息。
岛上如今已经有一片大明商人的营地。
所谓营地,其实就是靠海的一圈木栅,里面有仓房、草棚、几十间木屋,还有一个简陋的小佛堂。
木栅外面插着几根竹竿,上面挂着大明海商悬挂的日月小旗。
看到这些旗帜,船上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这里是自己人。
……
济海号入湾时,营地里已经有几艘船停着。
有人在修帆,有人在晒鱼,有人在煮饭,还有几个皮肤晒得黝黑的汉子蹲在树荫下剥椰子。
船队靠岸後,周济先让人补水、查船,然後带着明海和尚和几个管事进营地打听消息。
营地里卖东西的人不少。
有卖熟鱼的,有卖淡水的,有卖果子的,也有卖椰子的。
周济见一个卖椰子的汉子说话带着明显的中土口音,便随口问道:
「你是哪里人?」
那汉子正用短刀削椰壳,闻言擡头笑道:
「潮州人。」
周济愣了一下:
「潮州人?你怎麽跑到这来了?」
那汉子把椰子递给他,道:
「讨生活呗。」
周济接过椰子,喝了一口,甜水入喉,整个人都舒服了些。
他蹲下来,笑道:
「潮州到这里就为了讨生活?老家不好吗?」
那汉子也笑:
「那郎主从广州跑到这里,又是为了什麽?」
周济被他说得一乐:
「也是讨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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