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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九章 :残党第(2/2)页
恶地低下头。

    柴老鹳道:

    「滚远点。」

    斜眼男人笑道:

    「这麽凶做甚?都是吃一条河的,以後没准还是家人。」

    柴老鹳终於抬头,盯着他:

    「我吃死人的,你吃活人的,不是一路。」

    那人脸色一变,眼神带着凶戾,可他晓得这个柴老鹳不简单,手上是有狠活的,於是讪讪道:

    「话说这样干嘛?你摸死人钱袋,难道就乾净?」

    柴老鹳道:

    「死人要钱何用?钱是这个世上的东西,死人已去了另一个世上。」

    「可活人不同,是要留着救命的!」

    「你伸手去摸活人的钱,那叫贼。」

    歪斜眼男人彻底恼怒了,作为这小片地方的城狐社鼠,他自认是有牌面的,如何让一个糟老头子当面骂?

    於是,起身骂道?

    「老东西,装什麽纯?俺……」

    话已经说不下去了,因为柴老鹳已经把铁钩篙慢慢提起来,篙尖还滴着水。

    可只要有眼色的人,就晓得这持篙的架势是标准的居中中平大槊的姿势!

    而能像柴老鹳这样端持得四平八稳,没有二十年寒暑不辍,是不可能练出来的。

    谁能想到有这般武艺的,不在军中,却在秦淮河的阴沟里?可话又说回来了,当大明开基後,前代多少豪杰不也只能如老翁这般,隐姓埋名,苟延残喘?

    此刻,柴老鹳眼神杀意四起,内心变幻万端,最後到底还是说了句:

    「滚。」

    那歪斜混子看了看柴老鹳,又看了看阿荇,终究没再靠近,只撑船往下游去了。

    等那船影没入雾里,阿荇才轻声道:

    「耶,他会不会害咱们?」

    柴老鹳道:

    「怕他做什麽?这种人胆子只敢对醉鬼下手,真见了硬的,跑得比河鼠还快。」

    阿荇嗯了一声,却仍不安心。

    柴老鹳看她一眼:

    「你想上岸?」

    阿荇没答,这便是答了。

    柴老鹳沉默许久,忽然道:

    「也好。」

    阿荇一愣。

    柴老鹳道:

    「你若能离开,便离开。河上这碗饭,不适合你们女娃家家。」

    阿荇忙问:

    「那耶呢?」

    柴老鹳难得笑了:

    「这就是耶的家,耶去哪?」

    阿荇眼圈微红,却仍稳稳摇桨。

    ……

    小船拖着那具屍体往河泊所去,中途要从一段新清出来的水口经过。

    这水口原本不宽,最早只有几片废弃园子。

    後来朝廷要在这附近营建金陵大学堂,工部和都水司便把这段水路也顺手清了一遍,挖淤泥,修石岸,立木桩,还在两边栽了不少柳树。

    如今柳树还细,远没到成荫的时候,可岸上那一片新起的屋舍已经很有气象了。

    白墙黑瓦,讲堂高敞,廊庑相连,门前立着新刻的石碑。

    碑上四个大字:金陵大学堂。

    柴阿荇划船经过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地方和秦淮河其他地方不同。

    没有酒肆的脂粉气,也没有作坊的煤烟味,更没有码头上的叫骂和脚夫汗臭。

    嗯,这里乾净得就不像她眼里的金陵。

    这时天光放亮,大学堂门前的广场上,已经有役夫拿竹帚扫地。

    几个穿青衫的学生刚从大门里出来,手里抱着书卷,腰间挂着木牌,说话声音不高,却个个挺胸抬头,好似天下的路已经在他们脚下铺好了。

    而另外一边,有几个喝得醉醺的学子却在大门打开後,连忙润了进去,低垂着头,包着头巾,生怕别人认出。

    阿荇看得出神。

    柴老鹳瞥了她一眼,道:

    「看什麽?」

    阿荇道:

    「那就是大学堂?」

    「嗯。」

    「听说进去读书的,出来就能做官。」

    柴老鹳嗤了一声:

    「哪有这麽便宜?真要人人进去都能做官,那还不得把狗尾巴当貂尾续?」

    阿荇才上蒙学,自然听不出祖父这话的文化程度,只是呆呆地看着岸上。

    她看见一个年纪与自己差不多的少年,穿着乾净青袍,被两个仆役送到门口。

    少年嫌仆役拿的书箱慢,回头说了两句,仆役连忙赔笑。

    阿荇撇了撇嘴。

    柴老鹳见她这样,复又冷笑道:

    「别看了。那不是咱们这种人去的地方。」

    阿荇有点生气,大声道:

    「怎麽不能?朝廷不是说,寒门也能进学?」

    「说是这麽说。」

    柴老鹳道:

    「可寒门也得有门。咱们这种,连连门槛都没有。」

    这话说得很是扎心!阿荇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其实她也晓得,她现在还能上蒙学,但学堂里的同学就已经嫌弃她身上的味道了。

    一开始她是闻不出来的,直到她听同学说,她的味道和家里的死老鼠的味道一样,阿荇就哭了。

    自那开始,她就越发读书,却也开始讨厌祖父这艘船上的味道了。

    还有,她也问过学堂的老师,就是现在朝廷是支持上蒙学的,县学就要考了,後面更要自己负担学费了,当然要是成绩好,可以免束修。

    但学费就算能免,她也是要吃饭的,更何况,耶也需要她!她不能离开!

    一个河捞子的女儿,白日里要划船,夜里要洗衣补网,家里还欠着药铺的钱,她拿什麽去读书?

    朝廷便真发善心,不收她束修,她又哪里来那几年的闲工夫?

    穷人的孩子,最贵的不是书钱,而是不干活的时间。

    阿荇低声道:

    「要不蒙学就不读了吧,这样白日时间多了,还能去坊里做点工,给耶买药吃。」

    柴老鹳沉默了一下,最後僵硬地笑了:

    「也对,去蒙学做什麽?识几个字,就晓得自己命苦了。还不如不识。」

    阿荇却不满,仰着头道:

    「可识字总是好的。」

    「好,自然好。」

    柴老鹳笑道:

    「不然咱住的边上那些小户人家,为何拚了命也要送孩子进去?他们又不傻。」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石碑,声音更低了些:

    「这大学堂啊,修得好,真好!」

    「以後出来的人,怕都是天上的星宿,管帐的、管兵的、管水的、管火的,随便一个人动动笔,就能让一条街拆了,让一条河清了,让一坊人搬家。」

    阿荇听出父亲话里不对,问:

    「耶不喜欢?」

    柴老鹳道:

    「我喜欢不喜欢,有用吗?」

    他顿了顿,又道:

    「我就是觉得这些读书人可笑。」

    「昨日还嫌咱们河捞子晦气,今日说不定就要在堂里讲什麽民生疾苦。讲得口乾了,喝一口好茶,写两行文章,便觉得自己懂了。」

    阿荇忍不住道:

    「也不都是这样吧?我学堂有个张师范,据说是当年救宋州水灾。」

    柴老鹳看了她一眼。

    阿荇声音小了些:

    「若像他们这样的好人读了好书,就能做好事。」

    「也不对,那样秦淮河里的屍体就少了,咱们倒是没饭吃了。」

    「哎呀,好为难啊!」

    柴老鹳本要讥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岸边那些新修的石阶,看着那赵怀安亲自题名的「厚德载物」四个字,内心的愤怒和不甘也只能化为一阵流水。

    最後,柴老鹳只哼了一声:

    「做好人,行好事?过好人生?这赵怀安啊,真是假仁假义!」

    「哎,黄王,可要是你能一直假仁假义下去,也好过你变了呀!」

    小船从大学堂外慢慢滑过。

    岸上学生有人也看见了他们。

    看见那条破船,看见船尾拖着的屍体,几个学生脸色一变,立刻停住脚步。

    其中一个捂住鼻子,另一个皱眉道:

    「怎麽让这种船从学堂前过?」

    旁边年长些的学生低声道:

    「别乱说。河道本就是公用。」

    柴老鹳听见了,却不回嘴。

    他只是把铁钩篙往船板上一敲,发出沉闷一声。

    阿荇咬着唇,低头划桨。

    等船过了那段清水口,重新入了旧河道,本该有的臭气和污浊,又迎面扑来。

    身後的金陵学子因为他们祖孙女而起的争吵,也像从另一个世上飘来,渐渐无声。

    阿荇忽然问:

    「耶,你说那些学生以後会不会管到咱们?」

    柴老鹳道:

    「会。」

    「那是好是坏?」

    柴老鹳看着河面,过了很久才道:

    「看他是从书里看见咱们,还是从河里看见咱们。」

    阿荇没听太懂。

    柴老鹳也没有再解释,他看着前方,目光无神,最後终於叹了口气:

    「阿荇,耶会让你读下去的!」

    阿荇愣住了,正要说话,却听自家祖父站了起来,对她说:

    「阿荇,我们要向前看了!」

    阿荇不明所以。

    前方不远处,便是秦淮最热闹的一段。

    渐渐升起的大日,与画舫的灯火一并映在水里,歌女唱着新曲,通宵的酒客拍掌叫好,桥上车马络绎不绝。

    河道上,屍体被绳子系在船尾,四肢半沉半浮,偶尔撞到漂来的木片,便轻轻一晃,好像拨弄着清波。

    柴氏祖孙女的小船再穿过最後一道木架桥後,前方的河道所已经赫然在望。

    而在他们的桥上,三名从北方风尘仆仆赶来的大明驿传,就这样穿越金陵的灰雾,带着北方最新的塘报,直奔宫城。

    远方,大明的大日已经缓缓升起,开启又一日的花团锦簇。

    今日,是乾元元年的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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