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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章 :守岁第(2/2)页
霍山公主闻言恼怒:

    「三兄若再说,我便告诉三嫂你去年藏私房钱的地方。」

    赵怀德立刻正色:

    「小妹长大了,婚事确实不可仓促。」

    这一回连赵怀安都笑出了声。

    舅家的人也被马太后留下了。

    老国舅马保宗原本下午宴後便要回府,马太后却不许,硬让人把他请到慈庆宫,说外头那是宴公卿,晚上这是吃家饭,阿兄不在,算什麽家饭?

    马保宗只好来了,还有三个儿子马嗣昌、马嗣荣、马嗣勋,再加上赵文忠、赵文英、赵文辉、赵文逊四人,这几个年轻围坐一起,因为都是武人,难免就聊到军伍之事。

    其中有聊到兴起,那边楚王赵承嗣听见,眼睛一亮,也想加入话题,裴皇后却先看了赵怀安一眼。

    赵怀安了然,咳嗽了一声,便道:

    「今夜家宴,不讲外头事。」

    马嗣勋、赵文忠几人忙低头:

    「臣失言。」

    马太后笑道:

    「什麽臣不臣的,今天这里都是家人。」

    在场的还有赵又本这个宗正卿,还有他的弟弟妹妹们。

    他是赵怀安堂兄,如今管宗室属籍、宗学、祭祀,平日里端着宗正的架子,一到家宴却仍旧改不了旧习,见哪个孩子都要问一句书读到哪里,骑射练到哪里。

    问到六郎时,六郎吓得往乳母怀里钻,赵又本还没反应过来,倒被马太后骂了一句:

    「除夕夜你也查考课?在孩子面前端什麽架子?好好吃饭!」

    赵又本只好讪讪闭嘴。

    ……

    这场家宴就这样慢慢吃了起来。

    和外朝的年宴相比,倒是家常很多,也没有太多的规矩。

    尚食局送来的菜固然仍旧精细,可马太后亲口要的羊汤面片一上来,满屋子气象便立刻变了。

    热汤盛在粗瓷碗里,葱花撒上去,羊油在汤面浮成细细一层,孩子们捧着碗吹气,大人们也不必再装端庄,都如当年一样落魄时一样。

    赵怀安吃了半碗,忽然想起旧年,便问马太后:

    「娘,还像不像从前?」

    马太后尝了一口,道:

    「人比从前多了,咱们这个家大了,就是少了你爹骂人的声。」

    话一出口,暖阁里静了静。

    赵怀安的父亲早已追尊为景皇帝,陵号永安,可在马太后口中,他仍只是从前那个会在除夕夜嫌孩子们抢肉、嫌赵怀安不肯早睡的赵家顶梁柱。

    赵怀安放下碗,轻声道:

    「明日大朝前,儿子去太庙,再给父亲上一炷香。」

    马太后沉默了会,点头道:

    「我和你一起去。」

    赵怀安点头:

    「嗯。」

    这话之後,饭桌上只是安静了一会儿,又被安乐公主一句「祖父也骂父皇吗」打破了。

    马太后道:

    「怎麽不骂?你父皇小时候最能惹祸。」

    安乐公主眼睛立刻亮了。

    赵怀安觉得不好,刚要阻止,马太后已经开始讲他小时候偷吃灶糖、爬树摔破裤子、和邻家孩子打架的事。

    诸子女听得津津有味,太子赵承业更是忍得很辛苦,最後还是赵承佑先笑出声。

    赵怀安看着一群笑得尽兴的孩子,晓得他们学习辛苦,他也舍不得,可皇家子女哪里又真是来享福的呢?於是,更是做起姿态,抚起额头,叹道:

    「咱这一世英名,今日尽毁於慈庆宫。」

    东贵妃剜了一眼这个狗东西,也跟着配合道:

    「陛下放心,臣妾等绝不外传。」

    赵怀德接口:

    「我们也不外传,只在家里传。」

    赵怀安看了他一眼:

    「光王明日压岁钱减半。」

    赵怀德立刻转向马太后:

    「娘,你看老大又欺负弟弟。」

    马太后道:

    「该的。」

    饭後撤了热菜,换上果子、糖饧、酪浆、椒柏酒。

    高妃让乳母把九郎赵承功抱出来给马太后看。

    孩子还小,裹在红绫褓里,睡得脸颊发热,小嘴微微张着,完全不晓得自己生在怎样的人家,也不晓得自己名字里的「功」字,被他父亲寄托何等的期盼。

    毕四海之功!

    马太后抱了一会儿,低声道:

    「这孩子真像你,可不能像了大郎了。」

    高滔滔笑道:

    「媳妇倒是觉得,还是像陛下来得多些?」

    马太后道:

    「像他爹有什麽好?小时候尽淘气。」

    赵怀安无奈道:

    「娘今日是专来拆朕台的。」

    高滔滔看着褓,轻声道:

    「陛下当初给他取名承功,臣妾还觉得太重,如今看他睡成这样,又觉得孩子来得正巧,正预北伐之功。」

    赵怀安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手,道:

    「是朕取急了。承功,承功,倒给孩子压力了。」

    裴皇后听见这话,神色微微一动。

    她知道赵怀安不是单说这个孩子。

    明年北伐在即,赵家这些儿子,尤其是承嗣和承业,生下来便被天下人审视的。

    一个是庶长,一个是嫡太子,一个要懂得退让,一个要学会承担,旁人只看他们锦衣玉食,却不知这样的富贵,哪是那麽好承的呢?

    於是裴皇后便亲自盛了一盏热酪,放到赵怀安手边:

    「陛下今晚少饮酒,明日还要正旦大朝。」

    赵怀安看她一眼,笑道:

    「皇后连除夕夜也管朕?」

    裴皇后道:

    「妾不管,明日头疼的是陛下,到时候百官倒要说起宫里的不是了。」

    赵怀安虎目一蹬,夸张道:

    「给他们胆了!朕都没舍得说你们不是,那些丘八、措大,懂个得!」

    众女虽晓得陛下是说给她们开心,可就这份愿意,就已经让她们高兴了。

    ……

    夜越发深了,宫外爆竹声渐起。

    大明禁火严,宫中不许乱燃烟火,只在指定地方烧爆竹驱岁,声音隔着宫墙传来,闷闷的。

    慈庆宫里却不觉得冷清,孩子们已经开始犯困,六郎、七郎歪在乳母怀里睡着,八郎手里还捏着半个糖饼,安乐公主靠着西贵妃打盹,头一点一点。

    马太后却还不肯散。

    她让女官取来早备好的岁钱,红绢小囊一个一个分下去。

    赵承嗣、赵承业、赵承祚、赵承佑、赵承礼,六郎、七郎、八郎,连褓里的赵承功都有。赵明玉、赵明俪、赵明瑶、赵明环,还有安乐公主,也人人一份。

    安乐公主拿到後立刻清醒了,问:

    「祖母,为什麽楚王哥哥,太子哥哥也有?他都那麽大了。」

    马太后道:

    「在祖母这里,都是孩子。」

    安乐公主想了想,又问:

    「父皇也有吗?」

    马太后从袖中真摸出一个红囊,递给了赵怀安。

    赵怀安怔住,眼睛中忽然有了点泪水。

    他是大明的皇帝,是万千百姓的守护者,甚至在多少人心中,他赵怀安都已经不再是人了,而是真的神话。

    可只有在母亲眼里,自己依旧是儿子,他也需要被人爱。

    看着头发花白的母亲,赵怀安千般情绪在心头,最後双手接过红囊,对母亲道:

    「谢谢娘!」

    而赵怀安的子女和弟妹们都将这看在眼里,也许家的记忆和人格的正直和温暖就从这一点点建立起来的。

    到了子时前後,外头女官来报,奉天殿、太庙、社稷坛诸处灯火皆安,皇城四门巡报平安。

    远处更鼓声传来,一声一声,穿过宫墙。

    赵怀安起身,亲自扶马太后回寝殿。

    马太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

    她的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儿孙女、弟弟、外甥们、宗室亲族,全在这一夜聚在灯下,或坐或立,或醒或困。

    大家都在,除了老赵。

    马太后忽然道:

    「这样就很好。」

    赵怀安道:

    「是。」

    马太后道:

    「明年也要这样。」

    赵怀安没有立刻答。

    因为他知道明年未必还能这样。

    北伐一起,诸王、公侯、将帅、亲族,都将有各自的使命,奔赴天南地北。

    而他能决定战争开始,却决定不了战争结束。

    明年的春节,天下真能一统吗?

    但在这一刻,赵怀安还是低声道:

    「好,明年也这样。」

    窗外雪还在下,宫城的红墙深几许,墙头灯笼一盏一盏延出去,如一条守着人间的星河。

    大明迈过了它的第一年,迎接一个更加波澜壮阔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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