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计相第(2/2)页
「这一万二千石粮,从扬州到徐州,中间转装两次。旧例每一程准耗千分之三。」
「等运到徐州,军仓只收到一万一千九百二十石。押运的人说,两程合计损耗不到千分之七,还在常例之内,能不能放他过关?」
骆从理脸色郑重起来:
「不能。」
「哦,这是为何?」
「首先,两程损耗不是直接把两个千分之三相加。」
「第一程一万二千石,准耗三十六石,余一万一千九百六十四石。」
「第二程要以剩下的粮食计耗,应损三十五石八斗九升二合。」
「两程合计,准耗七十一石八斗九升二合。」
「到了徐州只剩一万一千九百二十石,实际少了八十石,已经超耗八石一斗有余。」
「其次……」
骆从理说到这里,擡头看了一眼赵怀安。
「说。」
「其次,准耗不是说粮食只要少得不超过这个数,就可以不查。」
「若真有船漏、箱破、粮湿,每一次都该有沿途关津和转运院的验记,写清楚哪艘船、哪一箱、坏在何处,最後由押运军吏、船主和当地仓吏共同签押。」
「若无这些验记,只在徐州交仓时说一句路上损耗,便是一石没少,便是有欺瞒之嫌。」
「说得好。」
赵怀安这一次是真的满意了。
所谓损耗,本来是为正常运输留出的余地,不是给人准备的贪污份额。
可在许多地方官吏眼里,朝廷既然允许百石损耗若干,那这若干便成了理所当然可以拿走的东西。
一百石粮食平平安安运到地方,他们也要先扣下三石,再把剩下的入仓,反正帐目上仍在准耗以内,谁也抓不到错处。
更有甚者,地方仓吏、押运军吏与船主彼此勾连,每一程都把准耗吃满。
粮食转运得越远,中间经手的人越多,最後被一点点割走的也就越多。
朝廷看帐,一路手续齐全,损耗也没有超过定额,可真正落入军仓的粮食,已经少了一大块。
当然,制度定得再细,也架不住上下串通。
但查贪腐,从来不是指望一道制度便让天下人都变成圣贤了,而是尽量增加他们造假的成本,让参与的人越多,留下的痕迹越多,彼此翻脸告发的机会也越多。
赵怀安再次看向骆从理,已经有了决定:
「你既然算科出身,又在船曹、仓曹都做过,留在扬州只管贴封条,有些可惜了。」
骆从理心头一跳,连忙俯身。
赵怀安道:
「此次北伐,行营转运司正缺调度的人。」
「你收拾一下,跟董光第北上。」
骆从理猛地擡头,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他只是扬州转运院一个从未入流的小吏,平日见到个从九品都要躬身避路,今日能在皇帝面前回几句话,已经够他回去吹嘘一辈子了。
谁能想到,只因答了几道题,竟被直接调入了行营转运司。
那里是什麽地方?
整个北伐期间,江淮、中原数百万石粮草,几十万军夫、车马、船只,都要从行营转运司的帐上经过。
只要他能在这场北伐中把事情办好,等战後叙功,怎麽也能脱去吏籍,得到一个正式官身。
只可惜,此时的骆从理并不读史,并不晓得刚刚陛下说的刘晏是何人,这样的评价,又岂是一个官身?
骆从理回过神来,急忙跪下:
「小吏领旨!」
赵怀安笑了笑,只道:
「好好办差!」
「不要让朕失望!」
骆从理重重叩首:
「小吏谢陛下隆恩!」
赵怀安说完,又看向骆知祥:
「朕把你族侄带走了,你舍不舍得?」
骆知祥连忙道:
「能随驾北上,是他的造化,也是骆氏满门的荣幸,臣岂敢不舍?」
这是实话!
赵怀安笑了笑:
「你舍得便好。」
「不过以後转运院用人,还是要避一避嫌。」
「不是说亲族一定不能用,而是叔侄同在一院,你做转运使,他做仓曹吏,哪怕帐目一文不差,也难免有人说闲话。」
「此次将他调走,倒也正好。」
骆知祥满头是汗,躬身称是。
有时候人生机遇就是这样,贵人出现时,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成了,那就是乘风而起,不成,那贵人的出现,反而是你的大劫难!
……
一直到午後,赵怀安才把扬州转运诸项看完。
李德诚本来在刺史府准备了接驾宴,连扬州最有名的厨子都找来了,最後还是没能派上用场。
赵怀安只让人从军中夥船送来午饭,与李德诚、转运使和随驾诸臣就在码头阴棚下吃。
饭食是咸鱼、鸡肉、豆酱和一盆用猪油炒的菘菜。
赵怀安亲自下厨,用隔夜籼米,拌鸡子同炒,配笋丁、香蕈、河虾,撒青葱,以盐豉调味,做了一份炒饭。
李德诚吃了一口,感激涕零:
「臣能吃陛下一口炒饭,虽死无憾!」
赵怀安见不得这麽浮夸的,笑骂道:
「朕来扬州,先得两计相,又拿扬州多年积蓄,算得上是又吃又拿,还折腾了扬州的老百姓。」
「朕就送扬州老百姓们一道活计,就是这扬州炒饭!」
「朕不是吹的,扬州老百姓将这道手艺学会,安身立命不在话下!」
「这手艺,就传给扬州父老们了!」
李德诚也乖觉,真的就行大礼,说为扬州百姓感恩陛下。
赵六看了看谄媚的李德诚,撇了撇嘴,又刨了一个扬州炒饭。
真香!
……
视察完扬州後,赵怀安下令御军当日在江都休整。
到了黄昏,御军水陆营垒已经布置完毕。
尔後,船上的禁军武士们则上岸入营地休整。
禁军还是多北人的,这会坐了三天的船,有的吐得脸色发白,连刀都提不动,所以要赶紧上岸休整。
背嵬、捧日两军左卫先下船,在江都北面的官田列营;天武、龙卫驻守码头与各处仓场;拔山、步跋两军则在运河两岸各设一营,封锁通往船队的岔河和小路。
当晚,李德诚再次请赵怀安入城住宿,赵怀安仍旧没有答应。
御驾行在一旦进了刺史府,羽林、金吾、女官、御厨、文书、宿卫都要跟着搬,城中还得封街净道,明日离开时又得重新搬回来。
为睡一张大些的床,折腾几千人半夜,实在没有必要。
所以,当夜赵怀安仍宿在龙骧御舰上。
船停在南津最里侧,船外用木桩和粗索固定,晃动比昨夜小了许多。
赵怀安晚上又批了几份奏疏,又让人把李德诚和扬州转运使的骆知祥汇报重新送来,在灯下看了半个多时辰。
直到女官第三次提醒已经过了子时,他才吹灯躺下。
……
第二日卯时,御军开拔。
船队离开江都後,沿邗沟向北,经邵伯入高邮湖。
河道比昨日更窄,两岸芦苇密得看不见田地,偶尔露出一座村落,上有袅袅炊烟,一派田园诗歌。
到了高邮湖,水面忽然开阔,风也跟着大了起来。
浅底漕船吃水不深,却最怕横风。
前队刚进入湖面,便有几艘粮船被吹得偏离航道,船工连续下锚才没有撞入芦荡。
水师只得降下满帆,让每二十艘船结成一队,由熟悉水路的高邮船户领航。
七月二十五,船队抵达高邮。
御军没有入城,只在城东补充井水、蔬菜和柴炭。
高邮县令带着全县能找到的人手在码头点验,从午时忙到天黑,嗓子全都喊哑了,才让前後船队补给完毕。
七月二十六,过界首。
七月二十七,至宝应。
宝应以北连日少雨,运河水位比扬州转运司预估的低。
前队水师不得不在几处浅口插下木标,载粮多的船先卸两成货物,由小舟送过浅口,再重新装回。
船队因此又慢下来。
七月二十八午後,御军前队终於通过山阳末口,进入淮水。
运河里挤了六日,骤然见到宽阔河面,许多武士都跑上甲板。
淮水浑黄,水势比邗沟急,北岸田野一直铺到天边,偶尔能看见驿道上的车马和向北运粮的队伍。
赵怀安也走出船舱,正与张龟年商议到楚州以後是否再停一日作休整,一艘挂着三面红旗的快船却从北面逆流而来。
船头是一名风尘仆仆的骑吏,在经过重重核查,他被单独用小舟带到了御舰下。
船还没有靠稳,骑吏便跃过船舷,沿跳板直奔龙骧御舰。
「兖州急报!」
王彦章验过腰牌、火漆与驿符,才把人放上甲板。
片刻後,骑吏跪在赵怀安面前,贴身取出一封军报:
「启禀陛下,北军主力已过汶水,正在攻打兖州!」
「徐州都督府接报以後,已由副都督梁缵统领马步一万人北上援兖。」
赵怀安拆开军报,一眼便看见末尾发报的日期。
七月二十四,也就是说,这封军报在路上走了四日。
将军报读完,赵怀安转身便进了船楼。
张龟年、赵君泰和随军参谋随後跟入,女官将案上尚未收起的茶具撤掉,叶常摊开山东舆图,又拿镇纸压住四角。
军报的内容是徐州的周德兴发的,他言接傅彤急报,称越过黄河的北军至少有马步三万,後续军队仍在北岸集合。
目前已经辨认出的旗号有魏博、成德两镇,其中又以魏博骑军最多,显然是要一血之前的战败之耻的。
而徐州的周德兴担心傅彤吃亏,在接到汇报的第二天,派遣梁缵率马步万人,沿泗水北上支援。
赵怀安和众幕僚、军将讨论了一番後,认为周德兴如此行动,有非常大的风险,很容易将部队打成添油战术。
但事已至此,赵怀安只能赶紧抵达徐州,这样才能晓得前线情况。
最後,赵怀安如此下令:
「今晚不停楚州,换过引水船便继续走。」
「之後全速前进,赶往徐州!」
但其实他们都清楚,就算敌人真有什麽阴谋,那也只能靠梁缵军团和先期五日出发的王进军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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