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一个不留第(1/2)页
兖州城西北角,黑郎仍带着第三营堵在城墙上。
双方已经在那座倒塌的木棚前来回争了三次,木棚早被踩成了一地碎板,河东军上城的人越来越多,老第三营却得不到一个援兵。
曹刘抹去嘴角鲜血,对黑郎道:
「都头,再顶下去,咱们要全折在这!」
「北面上人了。」
黑郎看见更远处升起一面成德军旗,心里一下沉到底:
「不能再退,再退他们两边就接上了。」
「那就不退!」
曹刘举起长槊,怒吼:
「宋州出来的,跟我上!」
陈虎臣带着自己那一营的几十个老兵紧随他向前,第三营在拥挤的城墙上发起了第四次反击。
……
石绍雍也看见了北面升起了成德军的军旗。
他哈哈大笑,立刻把登上来的武士分成两部,一部继续挡住黑郎,另一部随他沿城墙向东推进。
只要和成德牙兵接上,西北角这段城墙便真正站稳了,後续数千人都能从北面、西面一起涌上来。
「往北门打!」
石绍雍提着缺了刃的战斧,边走边喊:
「不要理会城里,先把墙头清出来!」
一百多名河东武士跟着他往东冲,沿途零散明军根本挡不住,被他们或杀或推下城墙。
一名受伤的明军靠在女墙下,眼见河东军过来,怒骂了一句:
「胡狗!」
本来都要走的石绍雍愣了下,扭头拿着蓝眼珠看他,笑道:
「你真他妈有种!」
说完,他一斧子劈进了那明军的胸口。
旁边一名河东武士皱眉道:
「赶紧走吧,这些杂鱼不要管。」
石绍雍耸肩:
「谁让这南人嘴臭!」
说完,他拔出战斧,嗤笑道:
「等进了城,我看看这南人的骨头是不是都这麽硬。」
队伍继续向北门推进。
城内开始响起急促的铜钟,北城下面的街巷里,运送石块和箭矢的百姓看见敌军旗帜出现在墙头,全都乱了起来。
有人丢下箩筐往家跑,有人站在原地哭喊「城破了」,还有几辆牛车互相堵在路口,拉车的牛受了惊,拖着半车滚木撞翻路边粥棚。
很快一支厢军就奔了过去,虽惊慌但还是将局面控制住了。
……
赵文辉正在东北角斩杀一名攀城的魏博武士,听见钟声,擡头便看见北城上多了两面不属於大明的军旗。
他又一鐧砸断一名魏博军的脑壳,转头问道:
「谁敲的警钟?」
一名满脸是血的传令武士跑来,尚未到跟前便摔了一跤,也不爬起,直接跪在赵文辉面前:
「三太保,西北角让河东军上来了,北门西侧也失了两处垛口。郭将军负伤,黑都将的第三营还在西边苦撑,敌军已经占了八九十步城墙!」
「萧侯知道了吗?」
「萧侯在城内,已经派人通知了。」
赵文辉向西面看了一眼。
城楼遮住了那边的厮杀,只能听见厮杀,城下河朔军的喊声如同山崩一样一阵高过一阵。
他没有立刻去北城,而是先叫来东北角的都头田汉肇,将阵地交给对方。
「这里不能懈怠,魏博人现在晓得北面得手,只会比方才更狠。」
「之前我没用震天雷,都留给你,一会看见魏博军聚在城下,就往下扔!」
田汉肇是以前朱瑾的老部下,兖州将出身,听到这话急道:
「三太保,你要去西面?」
赵文辉把铁鐧上沾着的一绺头皮扯掉,扛在肩膀上:
「不然?」
而话音刚落,城内马道上传来沉重而整齐的铁甲摩擦声。
四百名武士正在两名都头带领下向城头走来。
他们没有像寻常步卒那样小跑,每个人都走得不快,脚步却踩得城砖微微发颤。
从兜鍪、披膊、胸甲、腿裙一直到小腿上的鹘尾,全都被铁甲包裹起来,前排武士手持长柄大斧,後排提着铁鞭与铁鐧,面甲放下以後,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为首都头抱拳道:
「三太保,萧侯有令,四百步人甲武士尽归你调遣!」
赵文辉看着他们,伸手拔出铁鐧,哈哈大笑:
「那就让这些狗崽子们有上无回!」
……
当四百名步人甲武士赶到西墙入城内的楼梯口时,就听到有人从城头坠落的声音。
一具屍体越过女墙落进内城,先砸穿了贴墙搭起的草棚,又滚到街心。
屍体穿的是大明甲袍,半边脑袋已经被骨朵砸烂。
街巷里原本四散奔跑的丁夫见了,哭喊声更大。
几个胥吏挥着棍子想把人往两边赶,根本压不住,装着箭矢、石灰和清水的牛车全堵在马道口,连上城道路都被封住了。
赵文辉快步走到最前面,一把抓住正在驱赶百姓的军吏:
「打有什麽用?先把牛卸了,车推到街边去。石头、箭矢都留下,其他人退到後街。至於谁乱军心,直接杀!」
军吏傻眼,原来打没用是这个意思,但他看着这麽一群铁甲人,一句话不敢说,连忙应命。
十几名武士上前割断套牛的皮绳,将惊牛牵走,又合力把几辆辎车掀到路边。
原本堵塞的马道终於露出来,城上厮杀声也越发清楚。
但赵文辉没有马上让重甲武士登城。
步人甲不是轻甲,寻常道路尚能行走,一口气爬上马道,人还没有见到敌军,气力就要先耗掉三成。
所以他让四百人分作四队,第一队登城,第二队跟到马道中段,剩下两队在墙根等候,前队接战以後再轮换向上。
「面甲先别放。」
赵文辉对几名都头道:
「上了墙也不许乱冲。那里只有两丈宽,四百人挤上去,只会堵住自己。「
「大斧在前,铁鞭、铁鐧跟後,五人一排,一排压一排。遇到倒地的,不管死活,都从身上踩过去。」
此时,持大斧的都头刁彦能,问道:
「三太保,若有人降呢?」
赵文辉乜着他一眼:
「你说呢?」
……
第一队一百人开始登城。
牛皮靴踩在砖面上,甲叶随步伐起伏,甲叶撞击连成一片,如同涛浪。
走到马道一半,许多人额头已经见汗,汗水顺着眉骨流进眼里,却没人腾手去擦。
赵文辉走在第一排中间,手中除了那柄铁鐧,又多了一面窄长铁盾。
他没有穿步人甲,只在明光甲外又加了一层披膊与护颈,走得比旁边武士快一些,每走几步便停下来,叫後面的人不要挤。
快到城头时,一个明军武士踉跄着从上面退下来。
他左手从腕部被齐齐砍断,断口只用腰带胡乱勒住,鲜血已经浸透半边甲袍。
他看见赵文辉,一下松了气:
「三太保,吴都头在西头。」
「墙上有多少敌军?」
「少说六七百,还在往上爬。」
「吴元泰还剩多少人?」
「不晓得。」
赵文辉点了点头,让亲兵把伤者扶下去,转身对第一队都头刁彦能道:
「你分五十人从内墙根走,找到吴元泰,叫他不要再往後退。」
「你带着剩下五十人跟我上,见一个杀一个。」
刁彦能迟疑道:
「敌军的长梯还搭着,他们後面的人一直能上。」
「那就一直杀!」
说完,赵文辉将面甲压下,只从铁缝中看着前方。
「上!」
第一排五名重甲武士同时踏上西城墙。
靠近马道的几十步内躺满屍体,许多屍体上下叠了两三层,到处都是鲜血。
再加上滚木、断槊、破盾与箭杆夹在屍体中间,连找一块能落脚的空地都难。
外墙上,十几架长梯还扣在城垛间。
河东武士不断从下面翻进来,有人刚刚登城,连方向都没辨清,便踩着屍体向门楼冲。
黑色的军旗已经向两边展开,西侧将近百步墙面,全在河朔军手里。
守在马道口的是一支三十多人的河东兵。
他们也看见了上来的重甲武士。
为首队头先是一愣,随即大喊:
「南军的铁甲都来了,堵住马道,别让他们上来!」
十几支长槊顺着狭窄墙面一齐刺来。
赵文辉将铁盾挡在面前,只听盾面叮当乱响,至少有三支槊锋同时撞了上来。
巨力推得他向後退了半步,身边两名大斧手却已经从盾後赶过,长柄战斧一左一右,当头劈落。
左面那一斧砍在槊杆上,碗口粗的木杆应声而断;右面那一斧则砍中一名河东牙兵肩颈,先破披膊,再沿锁骨一直陷入胸腔。
斧手两次都没能拔出,只得擡脚踩住屍体,双手抓紧斧柄向外猛拽,带出来的血甩满女墙上。
後排铁鞭手趁机向前。
最前面一名河东牙兵举盾格挡,铁鞭先将木盾边沿砸得迸裂,第二下紧跟着落在他额前。
兜鍪没有破,只向内凹下去一块,那人鼻孔和耳中同时涌血,身子软软跪倒。
「压上去!」
「都杀了!」
赵文辉喊道。
於是,五人一排的铁甲阵缓缓向前。
他们走得并不快,甚至因为屍体碍脚,每走一步都要先用靴子试探落脚处。
可河东军的长槊刺在胸甲上,只能留下凹痕,横刀砍在披膊上,刃口立刻崩裂。
前排大斧只管破盾断槊,後排铁鞭与铁鐧越过肩头砸向人群,十几名河东牙兵被逼得不断後退,最後挤在一处城垛前,再没有退路。
有人翻上女墙想从长梯下去,刚把一条腿伸出墙外,赵文辉的铁鐧便砸在他腰侧。
甲叶连同肋骨一同向内塌陷,那人横着摔下城去,又将梯上两名同伴撞落。
剩下的人还想拚命。
一名河东武士用断槊从下往上捅,槊锋正好紮进一名斧手面甲缝隙。
那斧手就这样站着看着对面,然後一斧头将这人劈成了两半。
旁边还有河东武士不信邪,也要砍。
可旁边,执铁鞭的大明步人甲武士,直接就是一鞭子抽上去,也没碰兜鍪,就将对方整张脸,抽得鼻梁、牙齿和下颌一齐碎开。
马道口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夺了下来。
赵文辉将城下面的辅兵喊上来,将这边的屍体清空,然後将马道下的三百名步人甲都叫了上来。
他们列着相互之间隔着一人的步阵,方便前後轮换。
等列好,赵文辉对刁彦能喊道:
「吹角,告诉吴元泰,我们已经上来了!」
刁彦能赶紧让号手取下牛角,连吹三声。
随後,这支步人甲方阵就向着城墙上的河东兵碾压过去。
……
赵文辉的三百五十步人甲也沿城墙稳步向南。
西城甬道虽然有两丈余宽,可女墙下堆满了伤者屍体、断裂器械,真正能容人行走的地方只有一丈多。
赵文辉便把三百人分成前後六阵,每阵五十人。
第一阵持斧,第二阵使用铁鞭、铁鐧,第三阵拿短槊。
後面三阵不急着交战,只沿着内侧女墙慢慢跟进,等前阵力竭以後再行替换。
这样一来,每次真正与河东军接战的不过百余人。
可在狭窄城墙上,已经足够了。
步人甲方阵在城墙上没有任何可以阻挡,不断屠杀着沿途的河东军,收复失地。
而在不断死亡中,河东军很快发现,寻常横刀、长槊对这些步人甲也并非完全无用。
只要槊锋正中面甲缝隙、腋下、膝弯,一样可以伤人。
但他们只有一次机会。
一槊刺不中要害,步人甲武士便会顶着槊锋撞进来,长柄大斧先断槊杆,後排铁鞭再照着兜鍪、肩颈和胸口落下。
然後就没有然後了,只能下辈子再注意点。
而因为城墙上没有空间,河东军想绕也绕不开,只能被一层层屠杀,一批批倒下。
几名河东牙兵发现正面挡不住,便从下面伸出挠钩,专门去勾步人甲武士的腿。
最前面一名斧手脚踝被套住,三名河东武士同时向後拉绳。
那斧手猝不及防,仰面摔在地上。
他身上甲胄沉重,一时根本起不来。两名河东牙兵立刻扑上去,一人用短刀紮颈甲缝隙,另一人把斧刃塞进面甲,拚命往里推。
斧手双手抓住刀刃,铁护手很快被切开,鲜血从指缝中往外淌。
旁边袍泽没有後退。
一名铁鞭手先一鞭砸碎持刀者後脑,另一人则将短槊从河东武士腰甲下方紮入,用力向上一挑。
那名河东武士腹部顿时被撕开,半截肠子从甲裙下滑了出来。
两人把倒地斧手拖回後阵,後面的人立刻补上空位。
步人甲阵势只停顿了片刻,便继续向前。
……
石绍雍很快发现不对。
他原本带着一百多人向北门推进,想与成德牙兵接应,可先是北面城墙上的成德军不见了,又听後面人说,马道口冲出一支南军重甲武士。
开始他还不在意。
重甲武士确实难杀,可穿得越重,行动越慢。只要以弓弩压住,再用长槊攻击腿脚,早晚能将其拖死。
可城墙上根本没有足够空间让他布置弓弩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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