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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狼视第(2/2)页
形状,正面朝向南方。

    营前没有足够时间挖深壕,只能先把随军车辆一辆接着一辆横过来,再将拒马、断槊与木桩插在车缝之间。

    各营武士不准卸甲,战马也不牵入营中,只在後方拴成数排,鞍具始终留在马背上。

    一旦明军连夜追来,河东骑军便能立刻上马。

    等到营寨草草立下,已经过了二更。

    军中没有生火做饭,只把干饼、炒米和凉水发到各营。许多河东武士拿到食物以後,连吃的力气都没有,靠着盾牌坐下便睡。

    ……

    中军帐却一直亮着灯。

    苏汉衡、史仁遇与幽州军使杨师侃先後入帐,谁的脸色都不好看。

    周德威已经换下染血甲袍,只穿一身黑色便衣,案几上有一份伤亡簿。

    目前报上来的数字,自然还不准确。

    军队刚刚渡河,许多营的人还没有点齐,逃散在外的武士也可能在後半夜陆续归队,可只从已经清点的情况来看,这场攻城战的损失仍旧大得惊人。

    成德军死伤两千六百余人,其中牙兵近七百。

    魏博军死伤一千九百余,失踪三百。

    幽州军死伤三百余。

    河东军伤亡最重。

    安文佑南下骑军几乎全军覆没,西城登城的六百精锐一个没回,安金俊所部又被傅彤出城击溃,加上殿後骑战与上午攻城,合计死伤、失踪三千七百余人。

    四家军队总计折损接近九千。

    这还没有算被驱赶填壕的民夫、徒隶和郓州丁壮。

    苏汉衡先忍不住了:

    「周使君,今日西城先登时,你遣檄马来说河东军已经破城,命我成德全力压上。」

    「我把韩璞和最後三百牙兵全送了出去。」

    「现在韩璞死了,屍体还挂在兖州城上,那三百牙兵也只回来一半。」

    「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史仁遇也冷声道:

    「魏博军同样是在听到西城已破以後,才把最後两营压上。」

    「结果呢?」

    「河东军没破城,反而把明军骑兵引了出来!」

    幽州军的杨师侃没有说话。

    幽州军损失最少,此时说什麽都容易招人怨恨,索性低头看着面前的油灯。

    而且他也乐意见两人呛这个周德威,谁让他撤退时偏让他们幽州军殿後呢!

    真是投降的不如狗!

    周德威等苏汉衡、史仁遇说完,才开口道:

    「是我判断错了。」

    两人原本还准备了许多责问,听到这句话,反倒一下不知道该说什麽。

    周德威继续道:

    「我军选锋登上西城以後,先後占据城墙百步。我以为傅彤是将城中预备兵马调去北门,所以令三军全力进攻。」

    「後面看来,傅彤是故意让出西城一段,把河东精锐放上去以後,再以重甲步兵堵住马道,前後夹杀。」

    「安金俊那一千人,也是我派去的。」

    「这一仗败在我,不在诸位。」

    苏汉衡冷笑道:

    「周使君说一句败在你,死的人就能活?」

    「活不了。」

    周德威抬头看着他:

    「可仗还要继续打。」

    「如今晋王主力尚未南下,咱们两万人只是前部。傅彤赢了这一场,後面徐州援军也多半要到了,兖州确实不能再围。」

    「但我们只要退到郓州,依托黄河、济水重新布防,便还有下一场。」

    「而且大家都是老将了,一些话我不妨说得再清楚一点。」

    「这仗是我们大夥一起打的,你们三藩联在一起,上不得北城这也是事实。」

    「而大军撤退,也是我们河东军殿後的!此战损失最大的,也是我们河东军!」

    「我为何这麽做?难道因为我周德威是个傻子?」

    「因为我晓得,眼前这个局势下,试问除了我河东军能顾全大军,你们在场的哪位能做到?」

    「你们啊,只顾眼前顾得太久了,不晓得这一次不一样!」

    「什麽叫大厦倾覆,现在就是!」

    「白日,敌将傅彤在阵前已经说了,赵怀安已经提兵十五万北上中原。」

    「他是来干什麽的?不就是来要在座诸位的命的吗?不就是要你们身後的主公的命的吗?」

    「所以还说什麽?」

    「这一次有晋王将北地诸藩一并团在一起!这是我们最後的活路!」

    「胜了,各位依旧有荣华富贵,败了?请问你们子子孙孙拚得过大明的勋贵?以後能做个田舍汉都是开恩!」

    「所以,我现在说这些,你们明白吗?」

    「不是劝你们和衷共济,而是不这样,就得死!」

    「现在只因一场败仗互相推诿,最後都要被大明逐个击破,死无葬所!」

    三藩将一时无言。

    最後,还是史仁遇不自然问了一句:

    「那周帅後面准备怎麽办?」

    「明日退兵郓州。」

    「成德军走西路,魏博走东路,幽州军居中。河东军仍旧殿後,沿汶水布置游骑,不让明军轻易追上。」

    苏汉衡眉毛舒缓了一点,但还是假模假样说了句:

    「还让你们河东军殿後?」

    「这多不好意思!」

    周德威淡淡道:

    「我说了,此战之败,我一人之过!有过,我们河东军就会扛!」

    「我们不是那种只为自己的,不然我们就不会南下加入这场战争,毕竟这一开始不是魏博和大明的战端吗?」

    这句话倒让帐内气氛缓和了一些,只有魏博大将史仁遇脸色颇为尴尬。

    那边,苏汉衡沉默片刻,最後道:

    「我成德也不是一败便跑的软货。」

    「退到郓州以後,若还有仗打,只管来叫。」

    史仁遇连忙点头:

    「魏博死了这麽多人,这笔帐早晚要从大明身上讨回来。」

    周德威看向二人,淡淡道:

    「会有机会的。」

    ……

    军议结束以後,三家军使各自离开。

    周德威却没有休息。

    他又看了一遍伤亡簿,最後在河东阵亡将校那一页停住。

    只这一日,河东便折了十余名能独领一军的将领。

    尤其是石绍雍。

    此人虽然刁滑,但出自沙陀石氏,在沙陀一族中的影响很大,现在石绍雍一死,自己难免是要被那些沙陀老人苛责的。

    在河东军中,他虽然受晋王器重,委以方面之任,但到底是汉人,和沙陀人隔了一层。

    尤其是自晋王行汉法,拥唐室,沙陀人的反弹是非常厉害的,他们担心自己会步当年那些鲜卑人的後尘,毕竟他们就在代北,可太晓得那些被汉法抛弃的老族人是什麽下场了。

    现在晋王如日中天,又是对抗大明的旗帜,这些沙陀人自然不会如何,可对於汉人的周德威,那是不会手软的。

    想了想,周德威叹了一口气,颇为头疼,又想到石绍雍的屍首没能抢回,连首级都被大明悬在城头,忽然问道:

    「石绍雍的大儿子是不是在军中。」

    帐外牙兵答道:

    「是的,还在他父亲营里。」

    「让他进来。」

    ……

    石敬儒来得很快。

    他是石绍雍的长子,只有十二岁,身量却已经不低,脸颊狭长,一双眼睛又长又细,如狼环视,眉骨也比寻常汉人高出不少,一眼就能看出有浓厚的沙陀血统。

    作为沙陀贵种儿郎,十来岁生孩子,十来岁随父上战场,那是稀松平常,毕竟人生也可能就是三十岁。

    白日,他父亲自告奋勇作为选锋,石敬儒则是留在了後营。

    西城兵败以後,他又随河东骑军接应败兵,直到渡过汶水,才从逃回的伤兵口中得知父亲战死。

    石敬儒入帐以後,下拜行礼:

    「周帅。」

    周德威看着他:

    「你父亲死了。」

    「小人知道。」

    「屍体没能抢回来。」

    「小人也知道。」

    石敬儒语气平静,脸上看不见哭过的痕迹。

    周德威疑惑问道:

    「你不难过?」

    石敬儒沉默了一下:

    「难过。」

    「只是我沙陀人,不是用泪水来复仇,而是要用血。」

    周德威愣了下,叹道:

    「你父亲是奉我军令登城,後面援兵没能上去,也是我的过失。」

    「你若心里有怨,可以说。」

    石敬儒抬起头:

    「战场上,主将下令,将士用命。家父领了先登之职,便该晓得自己可能死在城头。」

    「他没有退,也没有降,没有辱没先祖的脸面。」

    「小人不怨周帅。」

    这番话实在不像一个少年郎说的。

    周德威看了他一会:

    「那你接下来准备做什麽?」

    「继续在军中。」

    「想替父报仇?」

    石敬儒摇头:

    「不是。」

    「仇当然要报,可若只是为了报仇,小人现在便该带着人回兖州送死。」

    「小人想立功,想领军。」

    「等有一日我自己带兵打进兖州,再把今日城头之人,全部扒皮吊死,如此方解恨。」

    帐内安静下来。

    周德威没有觉得这话残忍。

    沙陀族中长大的孩子,本就不会是什麽温良性子,而且乱世里,温良也活不长。

    他从案上拿起一块军牌,扔给石敬儒:

    「你父亲以前的旧部还剩二百余人。」

    「从今日起,先由你代领。」

    石敬儒接住军牌,脸上终於露出一点意外:

    「小人资历不够。」

    「今日就够了!」

    周德威道:

    「但能不能把这二百人重新聚起来,就看你的本事。」

    「毕竟军中服得是好汉!不是好种!」

    石敬儒握紧军牌:

    「小人领命。」

    走到帐门时,周德威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请周帅吩咐。」

    「为父报仇是天经地义,以後打听好今日在西城上的明军守将是谁!」

    「你父的屈辱需要你去洗刷!」

    石敬儒恭敬回头:

    「小人记住了。」

    「记住今日之恨!」

    「是。」

    石敬儒掀帘走出大帐。

    外面夜风很大,汶水波涛拍岸,不远处营地里不时传来伤兵呻吟。

    他扭头看向後面大帐,只见周德威的影子落在帐篷上,摇摇欲坠。

    石敬儒狭长的眼睛眯着,淡淡说了一句:

    「这该死之人,不还有一位吗?」

    「待我壮!便是你死之日!」

    果是一头小狼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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