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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城可得,心不可复第(2/2)页
“识五百字、知农事者优先报名,入书院再训三个月,训完就下村。”

    “俸禄呢?谁出?”

    “大帅出。”

    谭纶又一次沉默。

    国朝一县只有一个劝农主簿,往往还是挂名的,一年到头不见人。

    这里一个县派三个农官下去蹲着,还管吃住、发俸禄。

    这得花多少钱?

    ‘沈一石’哪来那么多钱?

    接着,钱方又应谭纶所请,带他去逛了逛书院和村学。

    来到城西,两人进了一家书院。

    这是一个三进的书院,面积其实不大,但很安静,并没有想象中的朗朗读书声。

    真正走进去,谭纶才明白原因。

    第一进是蒙学,七八岁到十一二岁的孩子都在这里,一共有八十多个。

    谭纶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书院里的先生教的不是经义,而是算术。

    “某甲有田十五亩,亩产稻三石,年食粮十二石,赋税二石,问余粮几何。”

    话音刚落,台下的孩子们踊跃发言。

    “三十一石!”

    “二十八石!”

    “……”

    “你,你,还有你,连余粮都算不对,将来怎么做农官?”

    谭纶靠在门框上听了好一会,等到远了一些,他跟钱方说了一句话。

    “裕王府的詹事府,教的不是这些。”

    “是吗?”

    钱方并不觉得大帅的安排有什么问题。

    圣人经义就一定是对的吗?

    很久,很久之前,他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有一天,大帅给他们上了一堂‘历史’课。

    从先秦一直到大明,大帅结合史料,狠狠地把他们的三观震碎了。

    原来。

    儒,早已非儒。

    他们现在所学到的一切,都是不知道改过了多少遍的儒学,都是一代一代修改后的东西。

    为什么要改?

    大帅也跟他们说了。

    自然是为了更符合朝廷的利益。

    历史上或是崇道,或是崇佛,也是一个道理,或许是有帝王的私心,但更多的还是因为一些更深层次的原因。

    这些东西,很多人都学不到。

    即使有领悟,那也是自己慢慢琢磨,或许要到很多年后,垂垂老矣才明白。

    而大帅,也只有大帅,从来不担心他们学会,也不需要他们去敬畏什么。

    到了第三天。

    谭纶又去了城外新设的粥厂和村学。

    村学其实也不新鲜,很早很早就有了,只是‘有’是一回事,能不能实行,又是另外一回事。

    实行多久,过程如何,那更是另外一回事。

    来到一个村子,看见那个十八九岁的教书先生,谭纶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竟然是一个姑娘?

    而且教的不是女红什么的,是认字。

    “这也是你们大帅的意思?”

    这会儿,谭纶已经很自然地叫出大帅两个字了。

    “啊。”

    钱方笑吟吟的点了点头。

    “大帅说了,村学不论男女,凡六岁以上十岁以下者,都收,先生同样如此,不分男女,只考真才实学。”

    谭纶默然,站在门口,静静地听着孩子们齐声念字。

    不是经义,只是最普通的字。

    “人……口……手……山……水……田……”

    声音虽然稚嫩,却震撼人心。

    这可不是什么书院,只是一个村子。

    又过了两天,谭纶看了很多,很多,直到离开临安前一天的晚上,谭纶终于问了钱方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们大帅为什么不见我?”

    “大帅说了,他见不见谭大人,不重要。”

    钱方想了想,答得很老实。

    “重要的是,谭大人自己看见了什么。”

    谭纶心中一叹,他没有回答钱方。

    可,他确实看见了啊。

    ……

    两天后。

    谭纶回到金陵后,第一时间去了总督行辕。

    胡宗宪在偏厅里接见了他。

    “见过大人。”谭纶进了偏厅,先郑重行了礼。

    “瘦了啊。”

    胡宗宪扶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部堂,下官是神思不属,这次去江浙,沈一石没有见我。”

    “嗯?”胡宗宪意外道:“他没有见你?那你?”

    “虽然没见我,但我看了很多东西。”

    谭纶坐下后,从袖子里取出一本簿册。

    这里面记录了他所看的一切,农官进村、丈田清亩、书院授课、村学蒙童、劝农告示、粮价平粜,每一条都注了时间、地点、人数。

    “部堂,请过目。”

    “好。”

    接过册子,胡宗宪开始快速翻页,只是,看着,看着,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眉头也越来越紧,神色更是越来越严肃。

    良久。

    胡宗宪把簿册合上,长叹一声。

    “他在干什么?”

    “他在治。”

    没等对方开口,胡宗宪自己先回答了。

    “我们在这里调兵遣将、筹粮筹饷,他在那边清田、劝农、办学。”

    “部堂……”

    “子理。”

    胡宗宪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反问道。

    “你说,他在江浙做的这些事,清田、平粜、减赋、兴学,哪一桩不是朝廷该做的事?”

    谭纶脸色深沉,依旧是无言以对。

    “朝廷该做的事,沈一石替朝廷做了,老百姓不像我们想得那么傻,谁给他饭吃,他就信谁,谁减他的赋,他就跟谁,谁给他儿女教书,他就把命卖给谁,这是千年不变的理。”

    胡宗宪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朝廷纵能集十万之众渡江而南,所克者,城也,所失者,心也,城可得,心不可复收。”

    此话一出,谭纶脊背一凉。

    “部堂,此言……”

    “不是说给你听的。”

    胡宗宪叹息道。

    “这些话是说给我自己听的,过些天,我会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呈到朝堂。”

    “不能再等了,如果再拖延下去,江浙,甚至东南,恐怕都要尽数落于沈一石之手。”

    “部堂,三思啊!”

    谭纶劝说道。

    “如果这几句话传入宫内,恐怕……恐怕……”

    “不重要了。”

    胡宗宪又拿起那份薄薄的小册子。

    “只要这本见闻录送去朝廷,即使我不说,阁老、皇上,他们都会明白这个道理。”

    “江浙之变,不可拖了,必须雷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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