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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拜访与感激第(1/2)页
周日清晨。

    窗外天色刚泛起鱼肚白,几缕微光怯生生地探进窗棂。

    几声早起的鸟雀啁啾,把浅眠中的阳光明吵醒。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扰了还在熟睡的家人。

    他下到天井,用搪瓷缸子接了半缸冷水,又拿起那把用了多年的旧牙刷,挤上牙膏,仔细地刷着牙。

    刷完牙,用凉水扑了扑脸,冰凉的触感激得他一个激灵,整个人便彻底清醒了。

    走出弄堂口,穿过两条街道,那家熟悉的早点铺子刚支起炉灶不久。

    鼓风机嗡嗡作响,炉火正旺,映红了老师傅沾着油渍的围裙。

    蒸腾的热气裹挟着诱人的香气弥漫开来,油香、麦香、肉香混杂,是清晨最鲜活的气息。

    老师傅系着那条油光锃亮的围裙,动作麻利得像上了发条。

    阳光明排在小队后面,看着金黄的油条在翻滚的油锅里滋滋作响,膨胀变酥,像披上了一身金甲。

    一旁炉子上,平底大铁锅里的生煎馒头正发出“嗞嗞”的声响,那是水和油的激烈交锋。

    师傅熟练地撒上一把黑芝麻和翠绿的葱花,浓郁的香气仿佛有了实体,直往人鼻子里钻。

    旁边蒸笼里,刚出笼的雪白小笼包皮薄得透亮,隐约可见里面晃动的汤汁,如同裹着琼浆的珍宝。

    竹匾里,刚烤好的“老虎脚爪”泛着焦糖色的诱人光泽,形状憨拙可爱,散发着碱水面的独特焦香。

    还有刚出锅、切得方方正正、炸得金黄酥脆的粢饭糕,米粒颗颗分明。

    “师傅,来两根油条,一客生煎,一客小笼,再来四只‘老虎脚爪’,两块粢饭糕。”阳光明熟稔地点单,声音带着晨起的清朗,在清晨的烟火气里格外清晰。

    老师傅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手上动作更快了。

    他用粗糙的牛皮纸和油纸熟练地包好,递到他手里。

    刚出锅的点心烫手,隔着纸都能感受到那份热力。

    那混合着油香、麦香、焦糖香的浓郁味道,霸道地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凉意,暖意直透心底。

    他拎着这沉甸甸、香喷喷的收获,走在青石板路上,回转家门。

    晒台灶间,张秀英正蹲在煤球炉子旁。炉子里的煤球已经烧旺,蓝幽幽的火苗舔着乌黑的炉膛,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她刚把炉子捅旺,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正提起沉甸甸的铝壶,小心翼翼地往锅里添水,准备煮泡饭。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儿子手里捧着的一大包东西,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又惊又喜的笑容:

    “明明,噶早去买早点了?睡勿着啊?”声音里带着母亲特有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嗯,醒得早。想着让大家换换口味,省得你一早又要忙泡饭。”

    母子俩下了晒台,回转前楼。

    阳光明把纸包放在里屋那张旧木桌上,小心翼翼地解开。

    油条的焦香、生煎的肉香葱香、小笼的鲜香、粢饭糕的米香……尤其是那“老虎脚爪”特有的焦糖混合着碱水面的独特焦香,立刻霸道地弥漫开来,充满了小小的堂屋,瞬间盖过了煤炉的烟火气。

    “哎哟!老虎脚爪!”阳永康也背着手踱步过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圆领汗衫,拿起一只沉甸甸的“脚爪”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脸上难得露出点真切的笑意,眼角堆起了深刻的皱纹,像揉皱的纸张。

    “两个多月没吃着了!前面弄堂口王麻子做的,还是那个味道!香!”语气里满是怀旧的满足。

    李桂花赶紧摆好碗筷,又把还在揉着眼睛、咿咿呀呀的壮壮抱上桌,放在特制的高脚木凳上。

    小家伙闻到香味,立刻精神了,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小手指着金黄的“老虎脚爪”和胖乎乎的生煎,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吃!吃!”

    一家人围坐桌边。

    油条掰开泡在滚烫的泡饭里,吸饱了米汤变得绵软,入口即化。

    生煎馒头底子煎得金黄焦脆,咬开一个小口,滚烫鲜美的汤汁便涌入口中,烫得人直吸气,肉馅更是紧实弹牙,带着葱姜的辛香。

    小笼包皮薄如纸,汤汁丰盈,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蘸点香醋,轻轻咬破皮,汤汁瞬间充盈口腔,鲜美得让人眯起眼睛。

    “老虎脚爪”外壳焦脆酥香,内里却带着韧劲和淡淡的甜味,越嚼越香,碱水的味道恰到好处。

    粢饭糕外脆里糯,米香十足,带着油锅赋予的独特魅力。

    张秀英忙着用筷子尖小心地挑开小笼包皮,吹凉里面滚烫的汤汁喂给壮壮。

    李桂花眼尖,给阳永康夹了个底子最焦黄酥脆的生煎,放在他碗里。

    阳光明则把“老虎脚爪”最酥脆的“爪尖”仔细掰下来,递给父亲。

    小小的旧木桌上,碗筷轻碰。

    咀嚼声、低声的赞叹声、壮壮含糊不清的学语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温馨的晨曲。

    丰盛的早点,再加上这份意外和用心,比往日更添了几分融融的暖意。连清晨斜射进来的光线,都仿佛带着温度,落在每个人舒展的眉宇间。

    吃完早饭,阳光明帮着收拾碗筷。李桂花利落地洗碗,水流哗哗作响。阳光耀则拿起扫帚,细细清扫掉在地上的碎屑,地面很快恢复光洁。

    简单收拾完,他走到父母身边,站下脚步,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郑重:

    “阿爸,姆妈,今天上午我打算去郎科长家一趟。人家帮了姆妈这么大忙,调了恁称心的岗位。总得上门好好谢谢人家。礼数要周到。”

    “应该的!应该的!”张秀英连声应道,脸上满是真挚的感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被熨平了一般。

    “郎科长是好人,帮了大忙了。你等等,姆妈给你收拾点东西带去。”她说着就要转身回屋,脚步带着急切,想去翻她那口宝贝的樟木箱子。

    “姆妈,不用了。”阳光明轻轻拦住母亲的手臂,动作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我都准备好了。托朋友调剂了几样稀罕东西带过去,保证不失礼数。你收拾的那些,都是家里要用的,人家也未必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沉稳。

    张秀英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儿子。

    阳光明那双眼睛,沉静清亮,像两口深潭。

    这段时间,儿子身上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似乎总能办成事的“本事”,让她心里的疑虑像阳光下的薄雾一样迅速消散。

    她点点头,眼神里充满了信任:“行,你办事,姆妈放心。去了好好谢谢人家郎科长,讲话要诚恳。他屋里老太太身体勿好,也记得问候一声。代我同她讲,谢谢她家郎科长。”

    “晓得嘞,姆妈,你放心好嘞。”阳光明应着,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他回屋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用挎包,跟家人打了招呼,便出了石库门,融入了弄堂外渐渐喧闹起来的市井声里。

    来到站台,阳光明坐上那辆行驶起来哐当作响的公交车。

    车厢里混合着汗味、油味和尘土的气息,有些闷热,他在距离红星国棉厂家属区还有一站路的地方下了车。

    这里相对僻静。

    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窄窄的、两旁是斑驳高墙的小弄堂深处。

    墙角湿漉漉地长着厚厚的青苔,头顶是晾衣竹竿交错搭出的“一线天”,只漏下些破碎的天光。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屏住呼吸。确认弄堂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模糊的市声像背景音一样嗡嗡作响。

    他微微凝神,肩上的挎包瞬间变得沉甸甸,有了实在的分量,帆布带子勒紧了肩膀。

    他拉开那厚实的军绿色帆布的一角,快速而仔细地检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用厚实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的包裹,掂量着分量不轻。

    里面是二斤品相上乘的淡干海参。

    刺针分明,根根挺立,色泽黑亮中透着淡淡的灰褐,干爽硬挺,散发着海洋特有的、纯净的咸腥气,仿佛浓缩了大海的精华。

    旁边是一个沉甸甸的透明玻璃瓶,里面装满了浓稠、澄澈透亮、几乎能拉丝的琥珀色液体,正是纯正的蜂蜜。

    接着是一个略显陈旧的土黄色纸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斤切割整齐、色泽深沉如漆、质地坚硬光润的阿胶块。

    这些阿胶块,透着一种药材特有的沉郁气息,古朴而厚重。

    最后,还有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瓶盖密封严实的罐头瓶。

    里面是满满一瓶色泽乌黑油亮、飘着浓郁焦香葱末的葱油酱——这是他给赵国栋准备的小礼物。

    那凝固的油脂如同琥珀,包裹着炸得酥脆深褐的葱段,香气霸道得仿佛要冲破瓶盖,唤醒沉睡的味蕾。

    他把这几样东西仔细地在挎包里重新码放好,确保稳妥不会磕碰。

    重新盖严实盖布,这才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拎着这个价值不菲的挎包,重新走上了人来人往、阳光刺眼的大路,朝着红星国棉厂家属区的方向走去。

    阳光明的眼神很好,远远就看见郎天瑞已经在家属院那扇漆皮剥落的铁栅栏大门旁翘首以盼。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半袖,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亮服帖。他背着手,脚尖却不安地轻轻点着地,暴露了内心的焦灼。

    一看到阳光明熟悉的身影出现,他立刻像上了发条一样,脸上瞬间堆满了发自内心的热切笑容,那笑容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连法令纹都加深了。

    他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他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步态有些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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