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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四面墙(为勾盟加4)第(2/2)页
他提起笔,又写了一道圣谕,写罢加盖御印,交给内侍:「给朕送去崔府!」

    不循体例、不经三省,这有个说法,叫「墨敕斜封」。

    一个「斜」字,就说明了它不是正式的朝廷制诏,没有国家法理支持,就跟领导写的条子差不多。

    你怕得罪领导,以後给你穿小鞋,那这条子,你就得认。

    你怕违反规章制度,或者就是不想接受领导这种私下打招呼的行为,那就可以不认。

    崔家怕得罪高淡这个领导麽?

    高淡认为,已经挑明了的至尊之谕,崔家不敢违拗。

    墨敕送到了崔府,本身也不算国家法度层面上的圣旨,也用不着公开接旨,执行那套接旨流程,墨敕直接送进了後宅。

    上次被高睦撞个正着,没法装病,现在可以了。

    崔家人对传谕内侍说的是,老爷子染了风寒之疫,正卧床不起呢。

    本该卧床不起的崔皓在後宅花厅里看罢皇帝手谕,不禁放声大笑。

    花厅里,正有几位崔家在京的族老,见家长大笑,便有人问道:「兄长何故发笑?」

    崔皓抖了抖手上的墨敕,笑道:「老夫与胡延之明争暗斗有些年头了,一直是棋逢对手。

    如今我与他没有只言片语的暗中传讯,他便能如此默契地配合老夫,同设此局,这还不是知己吗?」

    说罢,他便笑吟吟地对等着传消息去前厅的家人道:「去告诉那位中官,我崔氏世代簪缨,素来恪守国法。

    陛下这御笔私敕,不经省台、不循礼制,崔家不敢遵照私敕送女入宫。敢请中官把陛下手谕带回去吧。」

    那内侍在中书省和门下省接连碰了钉子,此来崔府,便也不免心中惴惴。

    後宅里,消息很快传了出来,内侍不惴惴了,靴子落地,反而踏实了。

    内侍离开崔府,便匆匆回皇宫复命。

    无需崔皓授意家人把天子斜封墨敕、崔家依规拒敕之事传扬出去,满朝文武都盯着呢0

    那内侍还没回到内廷,消息已经散於台谏、传於朝间。

    高淡自谋划帝位,直到坐上皇位,一直都是心想事成,无事不顺。

    直到他开始削弱後党,图谋士族,在晋阳文会结束之前,也依旧是事事顺利。

    直到此刻,他才感受到那种无孔不入的抵制力量。

    杀意与戾气在他心头滋生,无数雷霆手段在他脑海中翻涌。

    可是————师出无名。

    这天下是他的,他要的是大权独揽,做大做强,而不是打烂一切,在废墟上重建一切,他没那个魄力,自负如他,也没那个信心。

    不能悍然举起屠刀,那就只能徐徐图之,首先————大理寺和御史台前往青州出巡的那些官员,是不是该出发了?

    高淡还没想好如何消磨青州崔氏,他绕开台省、墨敕斜封,结果还被崔家怼回去的事,便如野火一般传开了。

    这种做法触碰了所有官员的根本利益,今日帝王可为一己私慾,抛开中书门下,以墨敕斜封强行干预;

    明日,他便能凭一己私意,绕过三省朝堂,随意任免百官、决断刑狱、调拨钱粮、废置规制。

    此例一开,那还得了?祖宗法度形同虚设,君王私意凌驾於国家制度之上,日後再无任何办法约束皇权,百官与内廷奴婢还有什麽区别?

    一时间,各方奏疏如雪片般送进了御书房,御史台不忙着派员去青州,写奏疏倒是比谁都积极,一封封奏疏铺满了龙案,压得笔墨镇纸都看不见了。

    疾起而攻,不待其谋。好不容易揪住了皇帝的小辫子,占据了道义与法理的绝对高地,那还不出手?

    「国家置中书以草诏、设门下以封驳,约束王言、制衡君权,此乃列祖列宗治世之良法————」

    这是从国家制度方面提交的谏书。

    「近来疫疠横行,百务壅滞,陛下当宵衣旰食、勤政恤民,以安百姓。岂可置万民疾苦於不顾,执念於後宫私闱之欲————」

    这是从君主私道方面提交的谏书。

    紧跟着,天人感应、灾异谶纬的说法就跳出来兴风作浪了。

    「疫气横行,非独时运使然,实乃因陛下罔顾规章、一意独行,触怒上天所致。恳请皇帝斋戒修省,收回成命,以此消弭天变,安抚疫乱苍生————」

    这麽说的,多是清流学者,他们搬出的头号经典就是《尚书·洪范》,这是从两汉魏晋以来,大臣们拿天灾批评皇帝时,引用最多的学术典籍。

    君王貌恭,则肃;不恭,就会发生水灾;

    君王言从,则义;不从,就会发生旱灾;

    君王视明,则哲;不明,就会发生疫疠、疾祸。

    说着说着,董仲舒的《春秋繁露》就来了。

    再说下去,某星入某宿,某象得某卦————研究《周易》的也来了。

    他们写的尤其高深,皇帝陛下看都看不懂,字里行间就一个意思:「陛下,你错了,快认错吧!」

    皇帝看着满桌的荒唐言语狞笑,认错?那是不可能的。

    只要朕兵权在手,你们再怎麽折腾,又能折腾到哪儿去?

    不信邪的年轻天子,下了一道手诏,中书令胡延之他没动,但中书其他主要官员,和门下的侍中、黄门侍郎,还有涉事的给事中,尽数革去中枢实职。

    对这些人,或外放,或调任清水衙门,统统拔掉。

    你们不是和朕讲法律吗?那朕就和你们讲法律。

    这些都是敕授官,作为皇帝,朕有最终的任免权,朕有权力下敕解除他们的官职,调任他们的官职。

    皇帝确实有权这麽做,而且一道手敕也是合法的,於是,一群中书、门下的官,或者外放为刺史,或者成了光禄大夫一类的闲官。

    皇帝当然有罢官的权力,但百官上疏说,天子只因臣下履行本分,封驳了圣谕便罢黜其职,这是厌听直言,打压诤臣,是昏君。

    高琰则批覆说:「他们朋附勾连,屡干机务,妨滞政令,不胜门下喉舌之任」。

    一边说大臣们打着嘴仗,高淡一边火速任命了一群新的中书官、门下官。

    人事文书直接下达吏部,该贬谪的贬谪,该迁转的迁转,该任命的任命。

    高睦为他安排进吏部的官员起了作用,这回没能拖延,立刻施行了。

    一群符合资历要求的新官,走马上任,去了中书和门下。

    为了避开士族党和後党,高淡特意从秘阁、着作局、崇文馆等平时闲得不能再闲的衙门抽调人员。

    该司清流从品秩和资历上,确实可以调去中书门下任职补缺,合法,你等百官,还有何话说?

    百官确实无话可说,这等清闲衙门的官,也确实不是後党和士族党经营的重点。

    从这些地方出来的官员,都是饱读典章的清流,他们确实不依附门阀,也不投靠後党,平日里只管修书、校典、侍讲,研究学问。

    可问题是,这种书呆子比那些有派系的官员还要痛恨人主失德,喜好美色,厌弃直臣0

    他们去了中书和门下之後,倒是不理会胡令公的拉拢。

    但是他们从清闲官变成实权官,入职履职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复盘中书拒草、门下拒诏及皇帝墨敕的旧事,表现得比原来那群官油子还要激进。

    高淡纳崔临照为妃,本意是一石数鸟,离间山东高门,接手齐墨人才,制衡後党势力现在全被他们这些不知感恩的混蛋骂成了徇私闱之欲、耽帷房之欢、惑於嬖幸、留意後宫————

    高淡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无力感,他端坐於九五之位,手握天下权柄,此刻却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是深陷於九五之位,四面皆壁。

    士族、後党、制度、舆论————

    你们要用这四堵墙,把朕於其间,做一尊冥然无断、垂拱不言的慈悲佛麽?

    不,朕偏要做一个持杵降魔、瞋目破障的怒金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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