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你欲调虎离山,我便破釜沉舟第(2/2)页
堂下大理寺的执役充耳不闻,沈隆又要劝阻,但他只拱起手来,才说了一句:「大王————」
高睦便断然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沈公不必再言,本王今日,定要有所得,否则,天子面前,你去答覆?」
沈隆一窒,高睦已向堂下喝道:「来啊,当堂用刑!」
大理寺的差役仍然不动,只是看向沈隆。
高睦冷笑一声,道:「芮将军。」
立於一侧的左卫将军芮克武闻声,用力一摆手。
立刻便有几名甲士冲过去,摁住为首的周姓粮商。
他们从差役手中夺过刑杖,高高举起,风声呼啸,重重落於皮肉之上。
周姓粮绅一声惨叫,不过数杖下去,便皮开肉绽,剧痛难忍。
周姓粮绅满头大汗,再也支撑不住,伏地惨叫道:「别打了,我招!我招啊————」
高睦一抬手,堂上甲士便停止了行刑,高睦唇边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沉声道:「来啊,笔录!」
很快,高睦就拿着八大粮商的口供,出现在御书房。
高淡在书房里来回地渡着步子,仪王高睦垂手立於一侧,无比恭谨。
忽然,高淡停住脚步,扭头看向高睦:「皇叔是说,这群粮商是受了於藩杨灿的好处,又预判粮价将涨,这才拒售於慕容藩的?」
高睦微微欠身,应道:「回陛下,他们的供词,正是这麽说的。」
高淡一口气冲上来,到了嗓子眼儿又被他憋了回去,整张脸都红了。
他本想以粮商一案为突破口,重击山东高门,敲打後族,可这是什麽鬼口供?
高淡冷声道:「他们既然是受了杨灿的好处,才有这般做法,为何入狱这麽久,始终坚不吐实,直到受刑不过,这才交代?」
高睦一脸无奈:「陛下,粮商自称,之前之所以死守秘密、拒不招供,乃是因为————
要恪守商行信义。
他们说,仁中取利真君子,义内求财大丈夫,经商之人,尤重一诺千金、信义为本,既收人厚利、受人所托,便不可背信出卖。」
「可三木之下,他们不还是出卖了?」
高琰先是讥诮地说了一句,又乜向高睦:「不过,这番鬼话,皇叔你信麽?」
高睦无奈地欠身道:「陛下,这不是臣信与不信的问题,而是他们之前一直坚持不言,臣如今用了刑,他们终於招了。」
而陛下所见,就是他们的口供,大理寺和御史台都在场,臣————也只能录了口供,来见陛下了。」
高淡仰天闭了闭眼睛,又踱起了步子。
只是,这一次踱的沉重,步伐倒不快。
他本想借粮绅一案兴风作浪,重创门阀、收拢皇权。
可如今这狗屁的供词,把事件框定在两个藩镇诸侯之间的「私人恩怨」里去了。
山东士族片叶不沾身,後族更是全然置身事外,原本是影响大穆国策、结党营私、动摇皇权的重大罪行,变成了域外两大藩镇的私斗,这还让他如何做文章?
高睦看着越走呼吸越粗重,困兽一般的天子,不禁深深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若是能逼他们先翻供,再重新招供就好了,只是————」
高琰双目一亮,忙道:「只是什麽?」
高睦摊手道:「在沈隆和苏泓的眼皮子底下,臣实在无法施为啊。」
高琰眸光沉沉,神色数变,忽然道:「朕有办法了!」
高睦急忙看向皇帝,高琰道:「朕早就下旨,命大理寺和御史台巡视天下,他们一再推诿,迄今不能成行。」
他一边说一边急步走向龙书案:「朕即刻下诏,点名由御史中丞、大理寺卿亲自出巡,核查吏治。」
他摊开一道空白圣旨,一边龙飞凤舞,一边道:「等他们一走,这审讯一事,便得交由他们的佐贰官暂代,皇叔,你可应付得来?」
高睦喜道:「陛下圣明!两院佐贰官资历浅、声望不足,定不敢与臣相争。」
「那就好!」高琰匆匆写罢圣旨,抬起头来,冷笑道:「朕马上赶他们离京!」
汾河古渡,秋水浩荡,岸上的风,拂起了一片冠带。
天子下了急诏,命大理寺卿沈隆、御史中丞苏泓亲自带队,挑选精干要员,巡察天下吏治,并且第一站就指明了前往青州。
天使之行,规制隆重。渡口上,车马列阵,仪仗肃然。
青、白两色官旗迎风舒展,大理寺沈隆和御史台苏泓,领着挑选出来的本部干员及随行僚属站在岸边。
行囊书卷一应之物,正由执役一一搬上官船。
重臣奉旨出巡,六部衙署、在京勋贵皆亲自或派人至渡口相送,因此汾河渡口,此刻是冠盖如云。
「沈寺卿、苏中丞,此行远赴青州,鞍马劳顿,一路保重啦。」
前些日子装病在家的吏部尚书,精神抖擞地笑道。
沈隆、苏泓微笑拱手:「借天官吉言,吾等此去定当尽心竭力,据实巡查,不负天子。」
众送行官员轮番上前,各自致意,乱烘烘的好一阵功夫,二人才向众官员一拱手,拾级登船。
船工解缆拔锚,巨帆张开,大穆钦差的官船便缓缓离岸,破开粼粼水波,顺着汾河主流,往东南驶去。
岸上百官伫立目送,热情挥手,只待那船再驶得远些,便可打道回府,谁料此时,突见船上有人往复奔跑,大呼小叫。
岸上官员齐齐一呆,急忙侧耳静听,风声里,隐隐传来一阵叫喊。
「不好啦!船底漏水了!」
「撑不住了!要沉啦,逃命啊!」
船上一团混乱,眼看着那船沉得甚快,先是歪斜,然後河水疯狂倒灌,那船一头翘起,一头沉下,犹如倔强地向送行百官竖起了中指。
「快,快快快,快救人呐!」
眼见得不断有人下饺子一般落水,船上案卷、行囊在水中浮沉,岸上一众朝廷大员终於回过神儿来。
「沈寺卿落水啦,苏中丞也落水啦,快救人呐!」
「谁能救起船上一人,赏钱十缗,救起沈、苏两位大人者,赏一百缗!」
还得是重赏之下,码头上,不仅捕鱼的、摆渡的,纷纷操舟弄,争先恐後冲向那根「倔强的中指」,就连一些载客的小船、游客的小舟,也加入了救人的行列。
一时间大河之上,百舟竞渡。
高睦前脚刚把沈、苏两个碍眼的家伙送走,後脚马上升堂,再度问案。
主官沈隆、苏泓离京出巡,衙中要务暂由佐贰官接替。
大理寺这边由大理寺少卿暂领,御史台那边由侍御史主理。
二人皆是副手,职务矮了一截,资历浅了几分,纵是他们的主官在,也要让仪王三分,何况是他们二人?
因此,仪王高睦立刻再度提审八大粮商。
八大粮商一受审问,供词一如从前,只说他们是受了於藩杨灿的好处,又听杨灿一番分析,预判粮价上涨,因此惜售。
可这并不是皇帝想要的答案,高睦哪里肯听,立刻毫不犹豫地叫人用刑。
大理寺少卿与侍御史自然也要上前劝止,但高睦充耳不闻,既然指挥不动大理寺的差役,便令左卫军士动手。
八个粮商,一人指上套一副拶子,两边齐齐拉动,十指连心,痛澈肺腑,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蔚为壮观。
如此酷刑听来简单,却实在没有人能经得住一边几遭的折磨。
八大粮绅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何曾吃过这般苦头,终於,有人抖瑟着血肉模糊的双手,惨叫号陶起来:「草民招了!草民什麽都招!大王饶命啊!」
高睦冷笑着使个眼色,他事先安排好的书吏立刻冲上前去,开始诱供。
「周东主,据我等查验,你家生意,背後有崔氏投资吧?你拒售粮食给慕容藩,可有崔家人授意?」
「王掌柜的,你们的第一大东主,姓胡吧?尔等所为,是不是受了他的指使啊?」
那几个粮商已经痛得浑身抽搐、神智昏乱,如今只求脱刑,你问什麽他敢不答,只是一迭声地道:「是是是,对对对,就是他指使的,快————快松开————」
高睦得了八份按着血淋淋红手印的全新供词,仰天大笑一声,立刻袖起口供,匆匆进宫去也。
大理寺少卿和御史台侍御史目睹了一切,只气得脸色铁青。
「仪王这是————这是刑讯逼供啊!」
「如此口供,安能呈堂?仪王殿下,这简直是————简直是————」
「我不能忍了,我要弹劾他,我一定要弹劾他。」
「我也要弹劾他,此事,绝不能就此罢休。」
两人说罢,愤愤然正要各自回去写弹劾奏章,大堂门口便传来一阵惊呼声。
二人愕然抬头,向大堂门口看去,就见沈隆、苏泓两位大人冠帽没了,衣衫上满是泥泞,湿漉漉的落汤鸡一般,被人扶着,站在大堂门口。
受了委屈的两位佐贰官,虽然有些奇怪自家正印官为何成了这般模样,还是瞬间喜出望外。
「嗟!正卿大人归来,大事可济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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