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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余烬第(1/2)页
太后自缢的消息,是在第二天传遍后宫的。

    沈蘅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偏殿里替万贵妃整理衣物。绣帘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煞白,嘴里喊着“太后没了”,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画眉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正殿里响得惊人。就连一向沉稳的锦屏,手上的动作也顿了一下。

    万贵妃坐在软榻上,手里端着茶盏,听到消息后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抿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盏,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知道了。”

    但沈蘅芜注意到,万贵妃放下茶盏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太后死了。压在万贵妃头上二十年的那座大山,终于塌了。可沈蘅芜从万贵妃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喜悦——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疲惫。

    沈蘅芜没有在正殿多待,做完手里的事就退了出来。她回到偏殿,坐在铺位上,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刘安怎么样了?

    太后倒了,刘安是太后身边最亲近的人,她逃得过吗?

    当天下午,答案来了。

    翠微托人送来一封信。沈蘅芜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是孙太监的笔迹:“刘安被关在浣衣局的柴房里。她想见你。”

    沈蘅芜把纸条塞进嘴里咽了下去,起身往外走。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也没有找任何借口。从安喜宫到浣衣局的路,她已经走得比任何人都熟悉。一路上她走得很快,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刘安要见她,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也许是她父亲的遗言,也许是太后临死前说的话,也许是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浣衣局到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平时洗衣裳的婢女们都不见了。只有几个太监站在门口,看见她来,没有拦,只是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孙太监从柴房里出来,看见她,点了点头,侧身让她进去。

    柴房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几缕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刘安靠在墙角的柴堆上,双手被绳子绑着,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把绳子都染红了。

    沈蘅芜蹲下来,看着刘安。

    刘安比她上次见的时候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深得能夹住光线。她的嘴唇干裂,脸色蜡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求生的亮,是看透了什么的亮。

    “你来了。”刘安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几乎听不清。

    “嬷嬷,我来晚了。”

    “不晚。”刘安笑了一下,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笑容有些扭曲,“正好。”

    “嬷嬷,他们为什么要抓你?太后已经死了,你——”

    “正因为太后死了。”刘安打断她,“太后死了,需要有人替她顶罪。我就是那个替罪羊。”

    沈蘅芜的心沉了一下。

    “是谁?”

    “万贵妃。”刘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太后死了,端妃死了,梁芳死了。但万贵妃还活着。她需要一个人来证明,太后的事跟她没有关系。我就是最好的证据——太后身边的人,亲口指证太后,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所以——”

    “所以我会认罪。明天,或者后天,我会在所有人面前承认,太后通敌叛国的事,是我一手操办的。太后不知情,端妃不知情,所有人都不知道。是我一个人的错。”

    沈蘅芜的手指开始发抖。

    “嬷嬷,你不能——”

    “我能。”刘安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很柔和,“蘅芜,我跟了太后三十年。她做的事,我都有份。害死你父亲的事,我也有份。你以为我只是一个传话的嬷嬷?太后杀人的时候,是我动的手。太后下毒的时候,是我配的药。太后伪造证据的时候,是我写的字。”

    沈蘅芜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手上沾了太多血。”刘安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父亲的,裕王生母的,还有好多好多人的。我这辈子,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

    “但你帮了我。你帮裕王拿到了遗书。”

    “那是因为我想活。”刘安苦笑了一下,“太后倒了,我才能活。但我忘了——太后倒了,我也就没了用处。没有用处的棋子,在宫里只有一条路。”

    “嬷嬷——”

    “别可怜我。”刘安打断她,“我不值得可怜。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让你来可怜我的。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刘安费力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沈蘅芜手里。是一把钥匙,铜的,很小,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这是什么?”

    “你父亲留给你的。”刘安的声音越来越弱,“他在城外有个庄子,不大,但够住。庄子里有一些他收藏的书和字画,还有一些他攒下的银子。这把钥匙,是庄子大门的钥匙。”

    沈蘅芜攥着那把钥匙,掌心被钥匙的棱角硌得发疼。

    “他让我在你成年之后交给你。”刘安看着她的眼睛,“他说,如果他死了,让你拿着这把钥匙,离开皇宫,去庄子上好好活着。不要报仇,不要查真相,不要管那些事。好好活着,就是对他最大的安慰。”

    沈蘅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我没有听他的话。”刘安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没有把钥匙给你。我把它藏了起来,藏了十年。因为我怕你拿到钥匙,真的走了。你走了,谁来扳倒太后?谁来替我报仇?”

    “嬷嬷——”

    “我不是好人。”刘安闭上眼睛,“我帮你,不是为了你父亲,是为了我自己。我想活,所以帮你。我恨太后,所以帮你。我有私心,从头到尾都有。”

    “我知道。”沈蘅芜握住她的手,“但我还是要谢谢你。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刘安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握了握沈蘅芜的手,然后松开了。

    沈蘅芜跪在柴房里,看着刘安的脸。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她从未在刘安脸上见过的东西。

    像是安宁。

    沈蘅芜不知道刘安是睡着了还是……她不敢想。她站起来,把钥匙塞进鞋底,推门出去。

    孙太监还站在门口,看见她出来,没有说话。

    “孙公公,刘嬷嬷她——”

    “我知道。”孙太监打断她,“我会处理的。”

    沈蘅芜点了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

    “孙公公,谢谢你。”

    孙太监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沈蘅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安喜宫的。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能想,什么都不愿想。管事嬷嬷走了,刘安也走了。所有和她父亲有关的人,都走了。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坐在偏殿的铺位上,从鞋底里掏出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很小,很轻,但她觉得它比任何东西都重。

    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一个庄子,一些书,一些银子。一个可以活下去的地方。

    但她能走吗?

    太后倒了,端妃倒了,梁芳倒了。她父亲的案子平反了。她的仇报了。她没有理由再留在宫里了。

    但裕王还在。翠微还在。她答应过管事嬷嬷,要照顾翠微。她答应过裕王,要和他一起走到最后。

    她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

    当天傍晚,万贵妃召见了她。

    正殿里只有万贵妃一个人,连锦屏都不在。万贵妃坐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佛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刘安死了。”万贵妃开口,声音很平静。

    沈蘅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了所有的罪。太后通敌的事,她说是她一个人操办的。太后不知情,端妃不知情。她是主谋。”

    “娘娘信吗?”

    万贵妃没有回答。她看着沈蘅芜,眼神里有一种沈蘅芜读不懂的东西。

    “你信吗?”万贵妃反问。

    沈蘅芜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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