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济水烽烟第(2/2)页
己身后的副将下令——让上游继续蓄水别停,下游的导流渠不用管,等他们挖好就把水往涿鹿平原南面分流。说完他侧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渗血的翅骨,低声对传令兵说给他带句话给何米岚,问他那条给下游挡坝用的隔水符带够了没,要是带够了让他留个体质好点的阵法师在北岸,省得自己老把生病的往青流宗医疗站送。
传令兵愣了一下转身就跑。应龙重新望向远方河面上那道不熄的铜兵反光,低声啐了一口:“蚩尤你今天要敢拆老子的竹笼,我就把你家祖传的铜斧拿去当拦水桩。”
济水北岸浮桥桥头,黎山拄着铜杖站在浮桥正中央。面前是轩辕部的第三轮冲锋——力牧亲自率一队重甲步卒强行冲桥,盾牌手在前挡箭,长矛手在后刺。黎山没有后退半步,铜杖每一次挥击都会带倒三四个敌兵。但轩辕部的冲锋连绵不断,力牧的战术很明确——用人海战术耗死桥头的巫族守军。黎山身边的铜甲步兵在连续两个时辰的肉搏战中伤亡过半,他自己左臂中了一支箭却根本没拔,箭杆斜插在肌肉里随着每一次挥杖晃动。
轩辕部的第四轮冲锋在他挥杖震开力牧的同时抵达——常先率一队轻装刀斧手从小路迂回爬上了浮桥侧面的铜链,以极轻极快的突击试图从侧翼强行切断桥头。黎山暴喝一声返身一杖将常先连人带刀扫出数丈,但他左臂被常先的侧斩划过,箭杆彻底断在血肉里,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就在这时浮桥南端忽然传来一声震天的铜号。蚩尤本队到了。他依旧是那身赤裸的古铜色皮肤,肩上扛着开山铜斧,大步流星地踏过浮桥,每一步都踩得桥面铜链哗哗作响。他从黎山身边走过时没有停,只抛下一句:“下去包一下。”
黎山捂着左臂退到桥头后方,蚩尤回身替黎山挡下后续追兵的同时,对身旁的传令兵补充命令:“让他喘会儿。桥头丢了黎山不必担责,但涿鹿平原左翼必须守住——让断江带人去替。”他随即斧刃一扬暴喝出声,铜斧如扇面般扫出,将再度扑上来的力牧与重甲步卒齐齐震退,高声朝北岸吼道:“轩辕!你这浮桥搭得比姬水那口破井差远了!”
何米熙站在云头,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她没有出手——父亲说过,人族内部的战争除非一方动用超越凡俗的力量碾压另一方,否则青流宗不插手。蚩尤虽然流着巫族血脉,但他用的战术、兵器、阵法都是凡人能掌握的范畴,这是人族自己的仗。但她记住了父亲当年补天时对她说的那句话——“能补的,补。”她在云端蹲下来,用惊鸿剑的剑鞘在云气上画了一个极小的标记,标注出浮桥桥头下方济水河床的淤积深度。这个数据当天晚上传给曲笙,用在安置点加固堤坝的工程规划里。
何成局在青流宗书房里放下了张海燕刚送来的战报。他的手指在她整理好的数据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对涿鹿战场的双线对抗做出了简短的评判——蚩尤打仗把整条济水当成一个可以拆解的水利工程系统来看,涿鹿任何一处的微变都牵动着全局。轩辕能顶到今天没被拿下,说明他在实操层面也找到了相对有效的应对方法。
张海燕推了推眼镜:“应龙的水坝快撑不住了,蚩尤的导流渠挖得比预判的还快。现在这条水线上唯一的变数是龙族——天河水军旧部与龙族的敖光至今都没正式下场,但不排除他们会对涿鹿外围的溃堤难民区提供有限度的保护。”
“敖光不会下场。”何成局放下茶盏,“他在涿鹿上空站了半天没动,不是在等谁的命令,是在等他自己的决定。龙族自从补天以后就一直在等这一刻——等一个能让他们在约束与行动之间找到平衡的人。敖光不是蛟魔王,他会选约束。”
张海燕低头翻了下数据统计:“米熙在云头用剑鞘刻微型标记,米岚在济水下游连夜加固隔水符阵,兄妹俩正以不同路径对同一场战争做出反应。这算不算你所说的‘让洪荒自己长大’的一部分?”
何成局沉默了一息,一丝极淡的、藏得很深的骄傲从眼角眉梢漏出来:“算。多给他们几场仗打,将来封神量劫的时候就不用手忙脚乱了。”
济水下游的小部落安置点紧靠着几道低矮的土埂,连日暴雨把土埂泡得松软,晏羽背出最后一个被困的老人后自己在泥水里摔倒了,爬起来时满身满脸都是泥浆,只有眼白是白的。曲笙蹲在临时搭的棚子下一边就着雨水煮药,一边对何米熙说她今天要是再去上游看打仗就不给她留晚饭。何米熙把云头标记的河床淤积数据交给她,笑着回应说晚饭不重要,先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加固的土埂位置标出来。
济水上游,应龙最后一次打开蓄水闸。蓄了整整三天的洪水冲破闸门,带着泥沙和碎石冲向涿鹿平原南面蚩尤新挖的导流渠。洪水冲击力超出了导流渠的承载极限,渠坝在第三轮冲击下轰然溃塌,蚩尤在上游辛苦开挖的引水工程被自己引来的洪水反噬。
蚩尤站在浮桥上看着自己精心设计的导流渠被洪水冲成一片泥泞的浅滩,铜面上没有愤怒,没有沮丧,甚至没有太多意外。他沉默片刻,然后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浮桥上的铜链哗哗作响。他把开山铜斧往肩上一扛,转身朝黑石峡谷方向大步走去,身后的传令兵小跑着追赶,他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应龙那对翅膀不错——下次砍下来给我的工匠扇炉子。”
济水两岸弥漫了数日的烟尘逐渐沉寂。浮桥仍在,但守桥的九黎巫族遗体已被同袍背走;涿鹿平原上的导流渠淤塞了,但被何米岚用隔水符保住的那些无名小村子田埂上已经重新冒出炊烟。轩辕站在北岸被洪水冲刷过的泥滩上,望着蚩尤远去的方向,对身侧的常先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但目光没有离开黑石峡谷的方向。
“他还会来。把他能在济水北岸找到的所有能用的石块运到上游去,让应龙再做几个竹笼。另外——把刚才那个用轻装刀斧手侧翼突击浮桥的斧头兵升为百人长。”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望向云端。天边有两道剑光正缓缓靠拢,一道深青,一道淡紫。他知道那是何家兄妹正在把今天收集到的水文数据和安置点分布标记重新汇入涿鹿流域的巡视图。远处浮桥残骸边,曲笙撑着一把被风吹得骨碌碌转的油纸伞,正蹲在泥水里把最后一个圩子的土埂加固点用阵桩打稳。晏羽在棚角拧着湿透的裤腿,何米熙一身泥点奔回来,端起曲笙给她留的晚饭掀开一看——是桂花糕,油纸层层裹着。隔着渐起的暮霭,云头间仿佛飘来她清亮又含混的嘟囔声:“又是红枣……”
青流宗,青云湖边。何成局站在暮色中,湖面倒映着正在旋转的紫色星云。林银坛端着一壶新茶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洪荒方向。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何成局轻声开口:“米熙说今晚不回来吃晚饭。米岚说下游的圩子都保住了,明天开始重修灌溉渠,不用符阵,用人族自己的夯土技术——当年烈山教他们的。”
林银坛微微点头,什么也没说。远处膳堂的灯火透过竹叶洒在她侧脸上,她将新茶轻轻搁在石桌上,与他一同立在湖风中,看暮色将那两道一深一浅的剑光笼进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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