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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大禹治水第(2/2)页
何米岚还没有回答,何成局从旁边伸过手来把那张图挪到自己面前,说禹不是不想回去,他每次路过家门口都能听见里面孩子的读书声——第一次是哭声,第二次是喊爹,第三次是念字。他是抡起铜锸转身就走,因为他听见自己儿子会念“水”了。“你小时候学写自己的名字,把‘熙’字下面的四点水写成一排歪歪扭扭的小蝌蚪,你娘在膳堂笑了一整顿饭。禹没看见启在地上画水的样子,但他听到了。他把水留下了,自己当那四点水。”

    彭美玲从红绡阁方向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根绣花针,远远喊了一句:“你们说大禹治水就治水,别拿我女儿小时候的蝌蚪字说事!我女儿现在字写得比你们都好!”

    “娘!”何米熙耳根一红,把治水路线图往桌上一拍,“我那叫创意!后来惊鸿剑的剑穗上蝌蚪纹还是我自己亲手编的!”

    “该叫你蝌蚪公主。”何米岚端着茶盏不动如山。

    满桌人都笑了起来。

    禹把天下水系分为九条大河,每一条河再往下细分出干流和支流。他没用鲧的办法筑堤堵水,而是顺水势挖渠,把堵在大平原上的洪水一渠一渠地引入江河,再顺着江河导入大海。他在龙门山凿开了一道宽数百丈的豁口,让黄河水从山脊之间奔腾而下直入东海。洪水退去之后,露出了大片被淹没的平地——这就是后来的中原。他把这些平地按水系方向划分为九州,每州之间以山岭和河流为界,州内各自有独立的灌溉系统和贡赋制度,九州之上是一个统一的天子。

    他治完水后做了三件事,每一件都改写了人族的文明史。第一件事,铸九鼎。九鼎对应九州,每口鼎上刻着该州的山川形势和贡赋品类。九鼎与当年商汤立国时收九牧之金所铸的那九口大鼎同名同器,但禹铸九鼎在先,商汤铸九鼎在千年之后。禹的九鼎是治水的终点,商汤的九鼎是立国的起点——同一种青铜,同一个九州,隔着千年的刻度。

    第二件事,划九州,定贡赋。从冀州到雍州,从青州到荆州,每一州的土地肥力被分为上中下三级,贡赋按等级征收。这九个州的划分至今仍是洪荒人族版图的基本框架。

    第三件事,传子启,开了家天下的先河。大禹原本没有打算传位给儿子,是治水归来后各方部落都向启靠拢。启自幼听着父亲治水的传说长大,从母亲女娇口中学会了禹勘察过的所有河名和每一条河谷的汛期。舜在晚年召集四方长老议事时,他说:“我那几年每次路过家门都听见启在里面念书——他念的不是字,是水。”这句话被记录在阪泉盟约的增补条款旁,作为家天下制度的原始注脚。不过何成局在青流宗家宴上评价这段历史时,加了一句属于他自己的批注:“他治了十三年水,每次站在自家门口听着启在里面拿棍子在地上画水字,他的膝盖就多了一道疤——那些疤不是洪水泡烂的,是自己不肯跨过门槛磨的。他最怕的不是洪水,是启问他为什么总不回家。后来他回家时启已经比他高了,他没说出口的那句是:‘儿子,爹把水给你清干净了,地你自己种。’”

    何米熙把禹的路线图重新卷好放进观测站的历史档案盒里,告诉何米岚她昨天去姬水岸边帮曲笙校准水文阵法时看到河对岸新立了一块小石碑,上面刻的不是卦象也不是井田制,是一个小孩歪歪扭扭画的符号——禹的背影像个“大”字,脚下跟着一排向下流的小水点。村人说那是下游一个老农夫刻的,老农夫当年还是孩子,禹从他家门口过时停下来问他水往哪流,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向下的小水点,禹记住了那个方向。何米熙说他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想起伏羲在泥地上画的长短线,想起仓颉在木板上刻的第一个日字,想起她小时候也在泥上歪歪扭扭画过小蝌蚪——原来人族的历史,从伏羲的树枝到仓颉的木板,从禹的铜锸到那个老农夫的树枝,每一代人都要用同一种东西——往下流的那些水渍、线条、凿痕——把自己记住的名字交给后来的人。

    “所以那天在阪泉老松下你拓碑时,”何米岚为她续上茶,“被拓墨泡出水泡的那只手,和今天比划小水点的是同一只。”何米熙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食指的指腹,那个小水泡早就愈合了,连疤都没有留,但她忽然觉得手指上有一点微微的温热。

    青流宗,青云湖边。何成局独自站在暮色中,面前悬浮着两面水镜。左镜映出禹在龙门山凿开豁口时的画面——禹浑身泥水站在齐腰深的洪水里,手中铜锸深深地凿进石脊,每一锸都伴随着如雷鸣般的开裂巨响。右镜映出鲧在羽山祭自己的最后一幕——他手中攥着一把干涸的黄土,掌心皲裂的口子上还嵌着未洗掉的河砂。何成局看着这对父子隔着水镜的重影站了很久。

    他把钓竿丝线垂入湖中,涟漪中央倒映着湖面上空的星云,也倒映着姬水岸边新刻的歪歪扭扭的“禹”字,以及鲧留在羽山的那把黄土——那把土后来被当地村民捏成一个小泥人放在田埂上。泥人穿着一件短了的蓑衣,抬手朝远方指去,指的方向是龙门豁口。

    林银坛端着一壶新茶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水镜中鲧手中那把黄土,轻声说你刚才在饭桌上说,鲧用命试出来的教训不是谁都有资格去批评。何成局接过茶盏没有立刻回答。

    “鲧以为用命试出来的东西是堤坝。其实他试出来的不是堤坝——是禹。”

    他望着水镜中龙门豁口上那道被禹劈开的石脊,低声自语般说道。夜风轻拂而过,竹林沙沙作响,龙门豁口的风从几千年前的治水现场穿过姬水上游新沏的茶水蒸气,吹到膳堂门口正在帮曲笙分装草药包边角碎屑的何米熙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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