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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女娲宫变第(2/2)页
蒲团上默然良久,缓缓起身走到白玉栏杆前,望着下方那片被殷商王朝覆盖的人族大地,想起很久以前在南赡部洲大河谷她捏完第一个泥人放在青石上,那泥人站不稳摔了一跤,坐在地上愣了片刻又爬起来。那时候盘古的脊柱还撑着天与地,她以为人族摔倒了会自己爬起来。现在帝辛用一首诗告诉她——有些人摔倒了,会怪地太硬。

    女娲唤来金霞童子,取金葫芦置于丹墀之下。葫芦中飞出一面幡,名曰“招妖幡”,幡面展开时天地间阴风飒飒,悲风四起,三十三重天外风云变色。天下群妖无论身在何处,俱感召而至,黑压压跪满娲皇宫前。女娲独留轩辕坟三妖——千年狐狸精、九头雉鸡精、玉石琵琶精,密授法旨一道:“成汤望气黯然,当失天下。你三妖可隐其妖形,托身宫院,惑乱君心。事成之后,使你等亦成正果。但切记——不可残害无辜生灵。”三妖叩首领旨,化作三缕幽光投向朝歌方向。

    女娲独自站在娲皇宫的白玉栏杆前,望着三妖的幽光消失在凡间云层之下。她忽然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但叹息中蕴含的神力却穿越了三十三重天,落在青流宗青云湖的水面上,激起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何成局感应到了女娲的叹息,伸手在湖水上轻轻一拂,涟漪便散了。女娲把招妖幡收回金葫芦,没有再说话。她知道帝辛这二十七年里做过什么——减免赋税、整顿军纪、提拔寒门子弟,也亲眼看到那个用树枝在地上描完八卦“坤”卦的孩子变成在女娲宫粉壁上题淫诗的暴君。一个人从“不再害怕自己变成坏人”到“以为自己永远不可能是坏人”,从拒绝用犁到砸碎犁刀,这段路她见过太多遍。

    何米熙的第二道传讯在此刻送达。玉简上只有短短一行字:“狐狸精已附身苏妲己,正在入宫。苏护之女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病殁,狐狸精附的是遗体。另,商容在女娲宫跪了整整三个时辰,膝盖跪出了血,帝辛没有回头。”

    “不是遗体。”张海燕飞快翻看玉简上的实时灵力波动数据,“苏护之女病危时被狐狸精以妖力续命,身体还活着。不算附尸——是夺舍。女娲娘娘的法旨里写的是‘托身宫院’,不是‘夺舍续命’。狐狸精钻了法旨的漏洞。”何成局面无表情地放下茶盏,说三妖入商是封神量劫的引线,三教共议封神榜是鸿钧定下的规矩,这道引线他不能去拔。但何米熙还在朝歌,让她继续观察狐狸精下一步要做什么,不要出手——除非狐狸精敢对无辜之人动用酷刑,那时候她看情况。

    彭美玲从红绡阁方向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捏着一根穿到一半的绣花针。她远远就察觉湖边气氛不对,凑近何成局耳边轻轻问他刚才是不是女娲在叹气,又问米熙是不是还在朝歌。何成局轻轻“嗯”了一声,把情绪压进茶盏里,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了句她会回来——九转混元诀第五转,惊鸿剑在手,马香香在暗处跟着。彭美玲微微放下心,转头望向洪荒那边,嘴上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女娲娘娘叹气跟你爹伸懒腰一个级别——都是洪荒要地震的信号”。林银坛在茶案前默默将茶盏补满,骆惠婷从她手中接过公文笔搁,把调拨符阵的预备令先行排上日程。

    张海燕推了推眼镜,从观测站数据中调出一份比对图,用客观到近乎冷峻的专业口吻补充道:“封神榜上的名字目前尚在鸿钧道图中推演,三百六十五个位置分三教共议。但从气运走势看,商朝气运每降一截,榜上名额就从截教往阐教多倾斜一名。帝辛今天女娲宫题诗这一笔,截教大概要替他买单,写进封神榜上那些教众的前程里。”

    竹林坡膳堂方向传来何米岚沉稳的脚步声。他刚从西岐回来,带回姬昌被纣王囚禁羑里的消息。散宜生正在准备贿赂费仲的礼物,西岐上下都在等姜子牙出山。姬昌在被押往羑里前路过姬水源头,特地去看了那块刻着度量衡标准的青石碑——碑上的卦象符号被几千年的风雨冲刷得有些模糊,但碑角那行小字依然清晰。姬昌对着石碑站了很久,对押送他的商军偏将说了句“这行字是先王当年让米岚公子带给我的”,说完把碑角上那块被风雨剥蚀的碎石揣进怀里。

    何成局把茶盏搁在石桌上,对何米岚说封神榜在虚空里挂了太久,榜上那三百多个名字等得比人还着急。何米岚将承影剑横在膝头,沉默片刻后忽然问父亲:“那些在炮烙台边被烧死的人,他们的名字不在榜上。封神榜收的是教门弟子和忠臣良将,但被帝辛随手杀掉的平民、被洪水冲走连坟都没有的灾民、被东夷降卒连坐处死的俘虏家属——他们的魂魄归谁管?”

    何成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答不了,因为天庭的规矩是鸿钧定的,封神榜只收有气运之人,不收无名之辈。但他要管。他的规矩比封神榜简单——谁在洪荒无辜流血,他就给谁的魂魄找个去处。封神榜还没刻完,他等封神结束再说。如果天庭不收,他让青流宗收。

    何米熙的淡紫色剑光划破晚霞落在青云湖边,发髻上沾着朝歌的烟尘,发簪上那朵彭美玲新绣的小银花被风吹得微微发颤。她走到父亲身旁,与哥哥并肩站定,用很轻但很稳的声音说:“爹,女娲娘娘的叹息不是因为三妖。是因为那个当年坐在宗庙东墙下扶着犁杆描‘坤’卦的孩子,已经不让别人扶犁了。”

    “我会继续盯着。”她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右手食指的指腹——那个很久以前拓碑时磨出的小水泡早就愈合了,但她清楚地记得拓下来的第一张伏羲卦版和第三张青石碑残字。她至今仍记得帝辛小时候蹲在田埂上自己垒好犁歪的部分再去描卦象的画面。

    何成局重新拿起靠在竹椅上的钓竿,丝线垂入湖中,没有鱼钩。湖面倒映着紫色星云,也倒映着朝歌方向那三缕正在穿越云层的幽光。他知道从今天起,封神量劫的引线已经点燃了。那个被天命放在王座上的孩子,终究没能补完帝乙遗诏上那一笔拖得很长的“畏”字。而三百六十五个正神之位的封神榜尚在虚空飘荡,他不再回头去看那已经发出的玉简,只是望着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像是正在排布的天命名单上最后一个未定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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