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日月如常第(2/2)页
米娜捏着那枚玉简睡得正沉。几十年前也是同一个时辰,何米熙刚出生时攥着彭美玲的衣襟大哭,哭声大到连远在不周山南麓石林营地的祝融都被吵醒了,隔着水镜用他那把被共工封印浸得半哑的嗓子问了一句:“老何又生了一个?这嗓门比帝俊撞盘古虚影时还响。”同一个水镜前,彼时尚在人间的帝乙撑着病体从榻上坐起身,对旁边侍疾的闻仲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已听到了那声来自太祖洪荒的新生啼哭。
何成局站在红绡阁外的竹林坡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马香香抱着剑靠在一棵粗壮的青竹上,头也不回地开口:“哥,米娜的先天灵力波动,我测不出来。”
何成局没有意外。马香香的感知力在大罗境中属于顶尖,连她都测不出来,说明这个孩子的天赋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修为境界高”,而是某种超出了现有修仙体系感知范围的东西。他想起张海燕怀孕期间曾经跟他说过一件事——何米娜尚在胎中,便曾于某日忽然动了一下,随即观测站中数台原本稳定运行的仪器同时微微一颤。张海燕当时以为是阵基故障,把所有仪器从头到尾校准了三遍,没有找到任何故障,数据波形显示那次震颤是同时发生的,没有先后顺序,没有因果关系,只有纯粹的同时性——像是米娜在胎中伸了个懒腰,而整个观测站的仪器同时感应到了她的存在。
何成局让马香香继续守着,这几天来道喜的人很多,别让不相干的人靠近红绡阁。马香香点了下头,没有问“不相干的人”具体指谁。
红绡阁偏厅,彭美玲把最后一摞襁褓裹布叠好放在摇篮旁边的木柜上,在那木柜顶格深处摸到一块压在一只旧绣盒下面的边角料。那是一只婴儿鞋,只有她半个巴掌大,用了五色丝线纳成千层底,针脚密得连林银坛都多端详了两眼。她前几个月翻箱倒柜找出当年的老花样重新绣了这双虎头鞋面,鞋帮里衬是林银坛用防硌脚的旧蚕绢贴的,骆惠婷替它在外侧各缀了一圈辟尘珠。此刻她把其中一只放在摇篮下层,另一只搁在张海燕枕边。
竹林坡外,从花果山方向飞来一道金光,落在一根最高的罗汉竹顶端。罗睺蹲在竹梢上,猴脸上的表情还是一贯的吊儿郎当,但何成局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件新披风——旧的被魔气烧得破破烂烂,现在这件是用金树叶子捻线织的,针脚歪歪扭扭——大概是他自己缝的。罗睺问老何是不是又生了个女儿,语气轻松但金色的圆眼珠一直盯着红绡阁亮着灯的窗口,同时把一小捆金树叶子塞进何成局手里:“给那丫头的。金树叶泡茶喝能长记性,你前两个崽子小时候都喝过。米岚喝完会背八卦,米熙喝完会画蝌蚪字——你闺女以后肯定比他们两个加起来还聪明。”
何成局接过金树叶子掂了掂,把那个从猴子嘴里从未被正面承认、他也从不直接追问的身份直接摆在了两人之间——半个徒弟也是徒弟,让米娜以后叫你师父,你那些压箱底的拳法别只传给米岚一个人。罗睺从竹梢上跳下来落在地上,猴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嘴硬道徒弟就徒弟,“半个”可以划掉。然后他又嗖地窜回竹梢顶上,从怀里翻出一个拳头大的小石罐隔空抛给何成局:“奢比尸让我带来的。他那毒雾蜕完以后剩下的晶体磨成了粉,兑上石林营地的晨露,说给丫头涂在眼皮上以后就能看清雾里的东西。他自己不好意思来。”
何成局接过石罐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说你们两个一个送茶一个送眼药,米娜以后既能背书又能观雾。罗睺没搭茬,但猴尾巴在竹梢上轻轻甩了两下,蹲在竹梢上又盯了一会儿红绡阁的灯火,然后揪紧新披风化作金光原路返回。
紫芝崖深处,通天教主在碧游宫石案前把他写完的最后一封慰问信折好放进一只古朴的玉匣。匣子里摞着所有他再也无法寄出的信,最上面那一封的收信人是多宝道人,第二封是金灵圣母,第三封是龟灵圣母,第四封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有教无类,众生皆可入道。此道不因封神而绝,不因量劫而改。”他阖上玉匣,唤来碧游宫仅剩的侍香童子,让他把这个拿到崖顶那棵老松下面烧掉。侍香童子跪着接过玉匣,哭着说师尊这是要给谁,通天没有回答,只是说还有一件事——去库房取一枚碧游宫的幼教玉符,送到青流宗,就说截教已散,贺礼不周,给何道友的小女儿添一份见面礼。侍香童子领命去后,通天独自面对紫芝崖外的苍茫云海,将诛仙四剑碎片的最后一次淬火余烬压灭。
童子带着那枚玉符赶到青流宗山门外时正好碰上刚从界牌关石堰村赶回来的何米熙。她接过玉符道了声谢,将碧游宫的玉符放在何米娜摇篮最底下一层,和奢比尸的石罐、罗睺的金树叶子并排放在一起。张海燕靠在床头,扫过摇篮下层那三样来自洪荒不同角落的贺礼,喃喃道:“米娜的周岁礼谱系涵盖了洪荒现存的四种异数体系——魔道遗脉、巫族残存、截教残余、以及青流宗正统。这份样本的多样性在洪荒历史上是独一份。”林银坛从旁边递过一碗生化汤,语气淡得像例行公事:“你再不喝汤,我让美玲把观测站所有玉简锁到封神台下面。”
张海燕接过汤喝了一口,又补充道:“我记得封神台没有地下储藏室。”林银坛答:“所以是现挖。”
红绡阁外,骆惠婷将一份调拨清单递给马香香,上面列着从库房调往红绡阁的所有物资——鲛绡、贡棉、冰蚕丝、药材、布料、阵基维护工具。每项物资旁边都单独标注了结余与预计追加周期。马香香看了一眼,说剑用得少,阵基用得多。骆惠婷说那下个月阵基的份额多加两成。两人都没有进红绡阁,只是站在门外交换了几张报表和几句日常对话,然后各自转向自己负责的方向。
夜深,张海燕产后首次正式整理观测玉简。她把何米娜出生前后七十二个时辰内的所有灵力波动数据全部复刻到一枚新玉简里,旁边附上了她自己编制的“婴儿灵力发展指数”曲线图。何成局从旁边拿起那枚被数据铺满的玉简,告诉她天庭送来的贺礼中附了一份公文,文末有一行只有他能看到的私话,问她婴儿灵力发展指数的数据能不能共享一份。张海燕推了推眼镜,眼角余光扫过摇篮里攥着她玉简的何米娜,说可以,但天庭以后需要定期向青流宗观测站反馈所有封神榜上正神的日常灵力变化——以她女儿为样本基准。何成局没有评价这场谈判的胜负,只是把她的玉简和天庭公文一并收进袖中,然后替她掖好被角:“你赢了。”
摇篮里,何米娜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那枚刻着“娜”字的玉简从右手换到左手,继续攥着不放。她并不知道这枚玉简上的字是她爹刻的,不知道摇篮里还压着罗睺的金树叶子、奢比尸的雾晶粉末、元始天尊的玉虚宫平安符、姜子牙的渭水老竹根、闻仲的雷部感应护符、姬发的岐山老松木摇篮和通天教主的碧游宫幼教玉符,更不知道她娘刚刚用她的灵力波动数据跟天庭签了一份前无古人的双边协议。
但她攥着玉简翻了个身,嘴角有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那是她出生以来第一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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