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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勇将与统帅第(2/2)页
竹简很旧。外面的布皮已经磨得发白了。用麻绳捆着——绳子也旧了,有些地方起了毛。显然是被经常翻阅。

    “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战场救治经验。”张医官把竹简递给他,手微微有些颤抖,“有些法子,是拿命换来的。”

    李阳双手接过竹简,感觉沉甸甸的。

    “有些法子——是我自己摸索的,不一定对。”张医官说,“到了前线,你要自己判断。活人无数,但也别把自己搭进去。”

    “晚辈记住了。”李阳郑重地点头。

    张医官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帐帘旁边,停了一下,背对着李阳说道: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颜良将军——勇猛无双,但脾气暴躁,且治军虽严却缺乏恩信。你到了他手下——少说话,多做事。他骂你,你就听着。他夸你,你也别当真。保命要紧。”

    “晚辈明白。”

    张医官没再说什么,掀开帐帘出去了。李阳看着他消失在甬道尽头。那个背影微微驼着——年纪大了,肩膀没以前宽了,显得有些落寞。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简。很轻。但他知道——这里面是一个老医官二十年的心血,是无数伤兵的哀嚎和鲜血凝结成的经验。

    竹简上的字很小。蝇头小楷。一笔一画都很工整。张医官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很细心的人。

    第一片竹简上写着:“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医者亦然。正者,药石针砭;奇者,心气神志。”

    他翻开张医官的竹简看。有些方法和自己知道的一样,有些不一样——张医官的思路更粗犷,更直接,但也更实用。那是战场逼出来的智慧。

    他看到一段话——“腹腔穿透伤——十之八九不治。若肠出,以温汤洗之,纳还腹中。若色变,则无救。”

    后面的话模糊了,竹简上有水渍,像是泪痕,又像是血迹。

    帐外的风声渐渐小了。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沙、沙、沙——很轻,很有节奏。像是某种倒计时。

    李阳在风声中慢慢睡去。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军中军令就已下达。

    马匹打着响鼻。士兵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说话,哈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变成白雾。空气里有一股早晨特有的潮气,混着马粪和铁锈的味道,那是战争的味道。

    颜良已经骑在马上了。

    天光刚亮。晨雾还没散。颜良骑在那匹黑色战马上,重甲在雾气中泛着暗光,宛如一尊来自地狱的魔神。他手里提着大刀——刀身横在马鞍前面,刀刃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寒气逼人。

    他的身后是数百骑兵。盔明甲亮——但这个“亮”有些勉强。有些人的甲胄上还沾着泥点,有些人的头盔歪着,有些人的马鞍上绑着杂七杂八的东西。

    不够整齐。甚至有些散漫。

    李阳站在医官的队伍中。身边是两个陌生的医官——一个姓陈,四十多岁,脸圆圆的,看起来和气。另一个姓周,比陈医官大几岁,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嘴角向下撇着,看起来不太高兴,似乎对这次出征颇有微词。

    “你就是李阳?”陈医官看了他一眼,“听说你救活了许多重伤的伤兵?名气不小啊。”

    “张医官也在。”李阳不想多解释,便提了句熟人。

    “张医官我们认识。干了二十年了。”陈医官说,“但你——多久了?”

    “一年。”

    “一年?”陈医官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怀疑。

    周医官冷哼了一声,语气尖酸:“后方和前线不一样。后方——刀伤箭伤居多,处理起来有章法。前线——什么都有。胳膊砍飞的,肠子流出来的,脸被烧烂的——你见过吗?别到时候吓得手软,耽误了救治。”

    “还没见过。”李阳平静地回答,并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压倒,“但我会尽力。”

    他知道这些人对他有些敌意。不是针对他这个人——而是针对他的“名声”。一个年轻的医官,来了不到一年,就因为几场救治传了名。老医官心里不舒服——这很正常。

    “两位前辈多多指教。”他拱了拱手,态度恭敬,但眼神坚定。

    陈医官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态度。周医官没理他,只是冷冷地转过头去。

    “出发!”

    颜良一声令下。

    声音很大。在晨雾中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马匹动了。蹄子踩在泥地上——嚓、嚓、嚓——几百匹马同时起步,地面在震颤,仿佛大地都在颤抖。

    大军开始移动。

    一路向东。路不好走,刚下过雨,黄土路变成了泥巴路,深一脚浅一脚。

    李阳跟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观察这支军队。人数不少——至少五千人。但装备参差不齐,有的穿全身重甲,有的只戴了个头盔。步兵更差——大部分人只有皮甲,有的连皮甲都没有,只穿着粗布衣裳。

    行军队列松散。士兵们三三两两,有的聊天,有的打瞌睡,有的甚至还在啃干粮。队伍拉得很长——前锋已经看不到影了,后队还在营门口。

    这就是袁绍的精锐?这就是号称河北最强的大军?

    李阳心中暗暗叹息。兵马虽多,却无军纪。将骄兵惰,此乃败亡之兆。

    正想着,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两个军官在路边吵起来了。

    一个穿着银色铠甲——看起来级别不低,应该是个偏将。另一个穿着铁甲——级别低一些,但块头更大,是个督粮官。

    “你什么意思?这个位置是我先占的!”银甲军官指着对方的鼻子骂道。

    “主公交代的!你的粮草车排到后面去!”督粮官不甘示弱,梗着脖子吼回去。

    “我排了一早上!你让我排到后面去?你算什么东西!”

    两个人越吵越凶。声音很大。周围的士兵纷纷围过来——不是劝架,是看热闹。甚至有人还在起哄。

    没有人上前制止。

    连执法队的人也站在远处——看着。不动。仿佛这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李阳皱了皱眉。大军出征,竟敢如此喧哗乱序,这要是曹操的军队,早就人头落地了。

    他正在想这事该怎么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队伍前方传来。

    颜良骑马冲了过来。

    速度快。马蹄溅起泥水,甩了旁边士兵一脸。那些士兵不敢躲——也不敢不躲——一个个慌慌张张地往两边闪,乱成一团。

    颜良勒住马,马蹄扬起,几乎要踩在那两个争吵的军官身上。

    大刀一举——劈在两个人中间的泥地上。

    嘭!

    泥水四溅。那两个军官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吵什么吵!”颜良怒喝。

    声音像炸雷,震得周围士兵耳膜嗡嗡作响。那两个军官立刻闭嘴了,浑身发抖。

    “军法处置——知道不知道!”

    两个人脸色煞白。低下头。不说话了,像两只待宰的鹌鹑。

    颜良冷哼一声。调转马头。策马离去。蹄声渐远,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惊恐的士兵。

    围观的人群慢慢散了。两个军官灰溜溜地回到各自的位置,谁也不敢再吭声。

    李阳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颜良喝止了争吵——但仅此而已。他没有问责,没有处罚,没有追问为什么争吵,甚至没有多看那两个人一眼。他只是用威势压住了场面。

    就像——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

    喝止,是勇将的做法。靠的是个人的威严和武力。

    但整顿——是统帅的做法。靠的是军纪和制度。

    颜良是勇将,不是统帅。他能震慑三军,却不能治理三军。

    李阳看着颜良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寒意。这样的军队,这样的将领,遇到曹操那样用兵如神、治军严明的对手,结果会如何?

    答案,似乎已经注定。

    白马,就在前方。而那场注定要震惊天下的斩首行动,也正在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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