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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小满第(2/2)页
6月5日,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麦仁。大哥在信里说,新麦下来了,他磨了些麦仁,给河生寄过来。煮粥喝,很香。信的最后几行字写得格外重:“河生,你小时候最爱喝麦仁粥。妈在的时候年年给你煮。今年我自己种的麦子,磨了点麦仁给你寄过去。你尝尝,跟妈煮的味道像不像。”

    河生看完信,把麦仁倒进锅里,加上水,放在灶上慢慢熬。麦仁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麦香满屋。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坐在灶前,看着锅,等着粥熬好。他站在旁边,拿着碗,等着母亲盛。

    “妈,好了没有?”

    “快了,再等一会儿。”

    “等多久?”

    “你数到一百就好了。”

    他闭上眼睛,从一数到一百。睁开眼睛,母亲已经把粥盛好了,放在桌上。他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烫得直吐舌头。母亲笑了,笑得很慈祥。

    粥熬好了。河生盛了一碗,喝了一口。很香,很糯,和小时候的味道差不多。但不是母亲的味道。差了一点什么。他说不上来。

    林雨燕端起粥喝了一口。“好喝。大哥手艺不错。跟你妈煮的不相上下。”

    河生低下头,把那碗粥喝完了。

    五

    6月10日,河生去医院复查。陈医生看了他的各项指标,说一切正常。胃溃疡没有复发,血压稳定在115/75,血脂也正常。陈医生的语气很轻松,一边在病历本上飞快地写着。“陈老师,您最近气色好了,脸上的皱纹都淡了。”

    “是吗?”河生摸了摸脸。

    “心态好了,身体就好了。”陈医生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病历,“继续保持,别熬夜,别吃辣的。酒可以喝一点,但不要多。红酒一两杯,不能再多了。”

    “好。”

    河生走出医院,阳光很烈,晒得人后背发烫。路边的合欢花开了,粉红色的绒毛状花朵在风中摇曳,一把一把的,像小姑娘裙摆上的流苏。蝉鸣声从树上传下来,一阵高过一阵,聒噪得人心烦。

    他想起小时候,小满过后,蝉就开始叫了。德顺爷说蝉叫了,黄河就热闹了。河生问为什么,德顺爷说蝉叫了,鱼就醒了,开始四处觅食,船也活络起来了。

    德顺爷走了快三十年了。每到夏天,河生还是能听见他的声音。

    六

    小满将尽,陈江和苏敏的婚礼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酒店订好了,酒席订好了,喜糖包好了,请柬发完了。林雨燕每天在客厅里来回转,嘴里念叨着还有什么没准备好。

    “河生,你看看还缺什么?”

    河生坐在沙发上翻着报纸。“不缺了。你准备了几个月,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可是我总觉得还缺点什么。你帮我看看,请柬都发出去了吗?亲戚朋友都通知到了?”

    “发完了。你打电话问问舅舅、老姨他们来不来,他们岁数大了,不一定能跑这么远。”

    “对对对,我再打电话问问。你不提醒我差点忘了。”

    河生看着她,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不由得笑了。“雨燕,你比我当年造航母还紧张。航母几百亿的工程都没你这么操心。”

    林雨燕瞪了他一眼。“航母是钢铁,婚礼是人。钢铁不会出错,人会。你懂什么?”

    河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七

    陈溪最近一直在学校,很少回家。高三了,学业紧。每天早出晚归,周末也只休一天。河生心疼她,又帮不上忙,只能让林雨燕多做些好吃的给她送去。

    “溪溪,不要太累。”河生打电话给她。

    “不累。”陈溪的声音有些疲惫,但语气很坚定,“爸,我想考复旦大学。新闻系,或者中文系。像方叔叔那样。”

    “好。”河生说,“爸爸支持你。考上复旦,爸爸也给你写一幅字,裱起来挂在客厅。就写你的名字。”

    “真的?”陈溪的声音亮了一下。

    “真的。到时候周老师的笔也该出山了。”

    “那我一定要考上。”

    河生笑了,挂了电话,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江面。六月风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黄浦江的水腥气。远处的几艘货船悠然地走,船尾的白浪拖了很久才散。

    八

    小满的最后一天,河生去看了周老师。墓地还是老样子,松柏苍翠,墓碑肃穆。他蹲下来,把一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是在跟他说什么。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家里都挺好的。江江要结婚了,溪溪要考大学了。您在天上保佑他们。”

    他蹲了很久,腿麻了。坐在地上,背靠着墓碑,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想起周老师教他写字的那些日子。周老师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写。写得不好,周老师就指出来,让他重写。他有时候不耐烦,想把毛笔一扔了事。周老师不急,慢慢地跟他说。练字就是磨性子,性子磨好了,字就好了。

    “周老师,我的字进步了。李老师说我现在能写一手好颜体了。您要是在,一定很高兴。您再批改批改,看哪些地方还有毛病,哪些地方还没到位。”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天边飘过来一朵云,把太阳遮住了,投下一大片凉荫。

    九

    小满过后,芒种在望。

    河生站在阳台上,梧桐树上蝉声一片。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这一次他带上了铜铃。手指在铜铃上摩挲着,感受着那凉丝丝沉甸甸的质感,听它在口袋里偶尔轻响。

    德顺爷说过,芒种是最忙的时候。收了麦子,种了稻子。一天都不能歇。

    可是他现在已经不用种地了,也不用造航母了,退下来了。可他知道自己的心没有退下来。

    他在等。等陈江的婚礼,等陈溪的高考成绩,等第六艘航母下水,等下一个节气。

    他这一辈子,就是在一个又一个节气里走过来的。每一个节气都有要做的事,要看的景,要见的人。

    每一个节气都在提醒他——不着急。慢慢来。

    麦子在芒种前后就该归仓了。而一个人埋在土里的那些念想,也终会在某一个节气里,替他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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