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5章 野村的醒悟  东京1991,从银行职员开始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第15章 野村的醒悟第(2/2)页
千早百合握着方向盘,她安静地开着车,让引擎低沉的嗡鸣填满车厢里短暂的空白。

    过了大约半分钟,千早百合才侧过头,看了桐生也哉一眼。

    “桐生君。”

    “是。”

    “你刚才在仓库里说的那些话,不太像一个新人说出来的。”

    桐生也哉微微侧过头,看向她。

    她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轮廓利落,但日光从玻璃的斜角打进来,让那个轮廓的边缘微微柔和了一些。

    千早百合的目光已经重新回到了前方的道路上:

    “银行不是慈善机构,但银行也不是刽子手。”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我在融资审查课待了六年,从普通职员做到系长,见过不少客户,也听过不少所谓经营者的道理。但很少有人,能用一句话把这份工作的本质说得这么清楚。”

    前方路口亮起红灯。

    千早百合轻踩刹车,深蓝色的丰田平稳地停了下来。

    “说实话,”千早百合看着信号灯,没有转头,“你今天让我有点意外。”

    她的语气依然很淡,但桐生也哉听得出,这已经是千早百合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堤岸下缓缓流动的河面。

    灰色的水,歪斜的柳树,远处低矮的厂房,烟囱,电线杆,旧仓库。

    眼前这片东大阪的景色,和他记忆里某一年的冬天,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千早系长,”他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许,“那些话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如果真要说特别在哪里……”

    桐生也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只能说,我体验过这种感觉。”

    千早百合的左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搭在变速杆旁边。

    她没有催问,也没有插话。

    但这个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安静的示意。

    于是桐生也哉继续说了下去。

    “我父亲叫桐生诚一郎。”

    “1986年,他在大阪经营一家小型金属加工厂。员工不到三十个人,做的是汽车零部件的冲压和切削。规模不大,但在最好的那几年,厂里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也做不完单子。”

    信号灯还没变。

    这个红灯似乎格外长。

    河面上吹来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掠过他额前的头发。

    “我小时候去过几次厂里。夏天特别热,机器一开,整个车间都像个铁皮蒸笼。地上到处都是金属屑,工人们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胳膊和脖子上全是汗。父亲总是一边叼着烟,一边拿着图纸在机器旁边跟人说话。那时候我觉得他特别厉害,好像什么问题到了他手里都能解决。”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更像是某种已经太久没有翻动过的旧纸页,被风轻轻掀起了一角。

    “后来广场协议签了。日元升值,出口企业的成本一下子上去,大厂先砍成本,最先被砍的,就是像我父亲那样的下游中小配套厂。”

    “订单在一个季度里减少了六成。”

    “以前每周都要追加交货的客户,开始拖。说好的新模具项目,也一个接一个停掉。仓库里积压的半成品越来越多,现金却回不来。”

    信号灯跳成绿色。

    千早百合松开刹车,车子重新滑了出去。

    前方一辆小货车缓慢地占着车道,车尾贴着褪色的“安全第一”。

    千早百合没有急着超车,只是稳稳地跟在后面。

    “那时候我父亲还不肯认输。”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他总说,这只是暂时的,熬过这一阵,订单总会回来。为了撑住工厂,他先是拿了公司的周转金去补人工,后来又拖供应商货款,再后来开始贴现商业票据。”

    “他以为只要再多一点时间,就能把局面扳回来。”

    “可是经营这种东西,有时候不是靠意志就能撑过去的。缺口一旦出现,就像玻璃上开了裂纹,表面看着还连着,里面其实已经在一寸一寸地断掉。”

    千早百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紧。

    她很清楚桐生也哉说的每一个词意味着什么。

    周转金、拖货款、票据贴现、追加抵押。

    每一步,都是在往死亡靠近。

    “那年秋天,”桐生也哉缓缓说道,“他向银行申请了一笔追加贷款。用家里的房子做抵押,银行批了。”

    “然后不到一个月,境况更加困难后——”

    “银行抽贷了。”

    车厢里忽然静了下来。

    连引擎声、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都像在这一瞬间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仮差押。”

    桐生也哉看着窗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房子被冻结,不能自由买卖,也几乎不可能再拿去融资。那时候我不懂这些词是什么意思。只记得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母亲失眠得越来越厉害,晚上总能听见楼下电话响个不停。”

    “供应商开始上门。”

    “票据要到期了,催款的人一天来三趟。有人还算客气,有人直接在门口拍桌子,说再不给钱就去厂里堵机器。”

    “我父亲还是不肯说实话。他见到我时,还会装作什么事都没有,问我最近模拟考怎么样,问我要不要吃便当店新出的炸鸡。”

    桐生也哉的目光落在河对岸一棵歪斜的柳树上。

    柳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

    “那天是星期五。”

    “我放学回来,推开门,屋子里安静得很不正常。”

    “母亲平常这个时间应该在厨房准备晚饭,哪怕家里气氛最糟的时候,锅里至少也会有味噌汤的味道。但那天什么都没有。玄关里很冷,连灯都没开。”

    他停了一下。

    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条昏暗的走廊、楼梯、门缝里透出的潮湿气味。

    “我上楼,推开浴室的门。”

    河堤下,灰色的水无声地淌过,带走了四月正午最后一点发白的光。

    “浴缸里的水是红色的。”

    “我的父亲死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