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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留四章 初斗老儒第(2/2)页
“晚辈知道此地是天枢禁地,也知道擅入禁地的后果。但晚辈此来,不是为了擅闯禁地,不是为了挑衅天枢院的规矩,更不是为了对老先生不利。”

    他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里最后一丝波动也压了下去,让它变得和他此时的心境一样平静,“晚辈此来,是特来向老先生请教礼法之道。”

    “请教礼法之道?”孔固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只是一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冷哼,但在这声冷哼里包含着太多太多的东西——有对一个杂货铺出身的凡人竟敢在他面前谈礼法的轻蔑,有对一个连圣贤书都没读过几本的后生竟敢说“请教”的不屑,有三千年来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这四个字的荒诞感,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极细微的满足感。

    他是第二届财神,是商周时期最著名的礼学大宗,是周公制礼作乐时亲自延揽过的顾问。他在商纣王的朝堂上和比干并肩站过,在周武王的祭祀大典上亲手撰写过祭天文书,在成王年幼时和周公旦面对面辩论过“三年之丧”的礼制细节。

    三千年来,他在这个典籍库里抄同一卷竹简,一遍又一遍,把每一个字都磨进了骨头里。这期间从来没有人来找过他,没有人来问过他,没有人来“请教”过他任何事。现在来了一个从人间杂货铺里冒出来的第二十届财神,站在他面前,用最端正的拱手礼,说“特来请教礼法之道”。

    “请教。呵。”孔固将毛笔搁在玉案旁边的青石笔山上,双手撑着玉案缓缓站起身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三千年的久坐让他的膝盖和腰椎都已经僵硬到了极点,起身时能听见几声极细微的骨节脆响,但他并没有因此放慢速度,只是用双手撑住桌面,一点一点地把身体往上推。

    站直之后,他的身材比陆悬鱼想象中要高——枯瘦如竹,却骨架极大,站在玉案后面像是一棵被风干了三千年却依然不倒的老松。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悬鱼,下巴微微扬起,那双锋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你要请教礼法。那老夫倒要问你——你读过《周礼》吗?”

    “不曾通读。”

    “《仪礼》呢?”

    “也不曾。”

    “《礼记》呢?”

    “只读过几篇。”

    “那你还敢来请教礼法?”孔固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寸,震得头顶上方悬浮的几块龟甲都跟着晃了晃,龟甲上的甲骨文字在晃动中射出几道极细的金色光束,打在周围的青玉书架上,又反射回来,在空地上方交织成一片凌乱的光网。

    “晚辈不敢自称懂礼法。”陆悬鱼的声音依然很平静,目光依然直视孔固,不闪不避,“但晚辈在人间见过一些事情。见过有百姓因为借了阀门十两银子,按‘九出十三归’的契约还了三十年,最后连祖宅都被夺走,全家沦为流民。见过有佃农因为交不起地租,女儿被拉去当奴婢抵债,儿子被拉去当壮丁送死。见过有商贩只因没有在阀门的当铺里当东西、而是自己开了间小当铺,便被扣上‘扰乱市价’的罪名,当铺被砸,人被下狱。”

    “晚辈不懂礼法,但晚辈想问老先生一句——这些打着‘规矩’旗号做的事,算不算礼法?如果算,那礼法到底是为谁服务的?如果不算,那为什么三千年来,从来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这不是礼法’?”

    他这番话从头到尾没有提高音量,没有任何指责的语气,甚至连语速都和他平时在杂货铺柜台后面跟街坊聊天时一样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锤子,敲在这片由寂静和古老构成的空地上,敲在孔固那张枯瘦如纸的脸上,敲在周围书架上那些默默悬浮了三千年、从未被人质疑过的龟甲和兽骨上。

    孔固沉默了。不是被驳倒的沉默,不是被激怒的沉默,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沉默——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胡须的尾端在空气中轻轻发颤。那双锋利的眼睛里,金色光芒跳动的频率忽然加快了,像是在他枯井般的心底,有什么东西被陆悬鱼这番质朴到了极点的话搅动了。

    但他随即重新敛住了神情,嘴角的抽动消失了,眼睛里的金光也恢复了稳定的节奏。他的双手在身后缓缓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口舌之徒。”他说,声音冷淡如冰,但在这冷淡之下,陆悬鱼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于方才的情绪波动——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一种他暂时无法分辨的、更隐蔽的东西,“知礼法易,行礼法难。你既敢来请教,便要受得住考验。”

    孔固拂袖。

    这一拂袖的动作极快,和他刚才缓缓从蒲团上站起来的迟缓形成了鲜明对比。宽大的古儒袍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袖口拂过玉案上的竹简,那卷摊开了三千年的竹简便在瞬间射出了万丈金光。

    金光像是有生命一样,从竹简上每一个大篆文字中同时涌出,在空中聚拢、编织、交错,眨眼之间便在陆悬鱼周围凝聚成了一个巨大的囚笼。

    那囚笼由无数片竹简虚影构成,每一片竹简都有半人高、一掌宽,竹片的纹理清晰可辨——竹青的一面朝外,竹黄的一面朝内,竹节的凸起处微微隆起,竹片的边缘处有好几道细密的裂纹,那是三千年的干燥收缩留下的痕迹。

    竹简之间没有绳索连接,没有钉铆固定,只是悬浮在空中,彼此之间保持着约莫一拳宽的间距,间距之中填满了从竹简文字上流淌下来的淡金色光流。那些光流在竹简之间来回穿梭,像是一条条极细极亮的金线,将成百上千片竹简缝合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竹简上的文字开始动了。在竹简表面不断流动、变形、重组,从一个字变成另一个字,从一句话变成另一句话,从一段经文变成另一段经文。大篆的笔划本就繁复凝重,此刻在金光中流动起来,便像是无数条金色的小蛇在竹简表面蜿蜒爬行,时而盘成团,时而拉成线,时而互相缠绕打成一个又一个解不开的结。

    陆悬鱼透过竹简之间的缝隙往外看,能看到孔固负手站在玉案后面,胡须和衣袂在金光中纹丝不动,那双锋利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瞳孔深处那点金色光芒跳动的频率比方才更快了几分。

    竹简上的文字开始从竹片表面脱离出来。那些淡金色的文字离开了竹简之后便不再是平面的字迹,而是变成了有实体的锁链——每一个大篆文字都化作了一截锁链环扣,笔划是环扣的轮廓,字意是环扣的重量。天、礼、法、禁、律、令、刑、罚——这些字化作的锁链最为粗重,每一环都有拇指粗,环环相扣,在空中发出沉重的金属碰撞声,从囚笼的顶部和四面八方向陆悬鱼围拢过来。

    忠、孝、仁、义——这些字化作的锁链相对细一些,但数量更多,密密匝匝地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张没有缝隙的金色大网。

    君、臣、父、子、夫、妻——这些字化作的锁链最为柔软,却反而最难挣脱,它们像是一条条活着的绳索,在他的手腕、脚踝、腰间缓缓游走,不急着收紧,只是在试探他的动作,随时准备在他发力的时候顺势锁住他的关节。

    所有的锁链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那是礼法的细则,每一条每一款都在解释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必须做、什么绝对不能做。这些细则文字比锁链本身更加密集,层层叠叠地覆盖在每一环锁链的表面,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低语着三千年来从未停歇过的规矩。

    陆悬鱼被困在囚笼中央。他的双手被两道从侧面伸来的锁链锁住了手腕,锁链的末端没入竹简间隙的金光之中,不知连向何处。

    他试着挣了一下,锁链纹丝不动,反而因为他的挣扎,那些覆盖在锁链表面的细密文字开始加速流动,从他的手腕处沿着手臂向上蔓延,所到之处都留下一片淡淡的金色符文烙印,那些烙印不痛不痒,却让他的财神之气运转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滞涩。

    他的双脚也被同样的锁链锁住了脚踝,腰间缠了三圈由“礼”字锁链组成的大环,每一次呼吸都会让“礼”字锁链往内收紧一分,仿佛它有自己的判断力,知道什么时候该松,什么时候该紧。

    囚笼外面的景象已经被层层叠叠的金色文字完全遮住了,只能勉强透过字与字之间极细的缝隙看到孔固模糊的轮廓——那个枯瘦的身影站在光芒尽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孔固的声音从囚笼外面传进来,被竹简和锁链过滤之后显得格外遥远,格外空洞,但在每一个字的末尾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此乃礼法囚笼,以三千年来之礼法文字编织而成。这些字,每一个都是礼,每一笔都是法,每一个偏旁部首都是规矩。你若觉得你口舌能驳倒礼法,那便用你的道理破了这笼子。若能破此笼,方有资格与老夫对话。”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便不再开口。囚笼里的陆悬鱼听到玉案那边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那是毛笔蘸墨、笔尖在竹简上继续落下的声音。孔固重新跪坐回蒲团上,继续伏案抄书,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三千年抄书生涯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他翻动竹简的节奏和之前一模一样,沙沙,沙沙,沙沙沙,均匀而稳定,像是在用这种最古老的声音告诉囚笼里的人:你尽管挣扎,我有的是时间。

    陆悬鱼深吸了一口气,让身体在锁链的重重束缚中找到最省力的姿势,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礼法囚笼——这就是孔固的执念具象化之后的形态。不是刀剑,不是烈火,不是鬼怪,而是用三千年来传承不息的礼法文字编织成的牢笼。

    那些锁链上刻着的每一个字,都代表着一个曾经被礼法保护过、也被礼法伤害过的人。那些锁链上流淌的每一道金光,都代表着三千年来从未被质疑过的规矩和秩序。

    要破这个囚笼,靠蛮力是行不通的——项武的百斤长戟可以劈开战魂,劈不开文字。靠智取也不够——钱通的暗室可以找到证据揭露,但这个囚笼不是秘密,它就光明正大地摆在这里,每一个字都是公开的,只是被另一种逻辑解释成了无可辩驳的真理。

    他需要找到礼法本身的矛盾,找到那些文字之间自相冲突的地方,找到孔固三千年抄书过程中刻意回避或刻意抹平的裂痕。那裂痕也许很小,也许只有一片竹简上某一行字的某一个笔画出了问题,但它一定存在——因为任何一套在三千年前就被制定出来、三千年间从未被修改过的规则,都不可能在三千年的时间跨度里始终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不该被伤害的人。

    他闭着眼睛,开始运起文财五阶通神的力量,将自己的感知力浸入周围那些竹简文字之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去读,一句话一句话地去辩。他不急着挣脱锁链,不急着破笼而出。他要先弄清楚,这张用礼法织成的网,结在哪里,又断在哪里。

    囚笼外面,孔固的笔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继续落笔,沙沙,沙沙,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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