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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倒扣(两章)第(1/2)页
“九峰!醒醒。”

    半夜,有人推我肩膀。

    我翻身坐起来,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月光,白亮亮的一道,正好落在马二脸上。他眼睛贼亮,外套穿好了,鞋也穿好了,蹲在我床沿。

    “睡不着。要不咱俩回去把那浅坑挖了?”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你疯了吧?装备都不齐。”

    “谁说装备不齐?”马二伸手往床底下一掏,拽出一个蛇皮袋,拉开一条缝。月光底下我扫了一眼:短铲、撬棍、麻袋、手电,还有一卷尼龙绳。

    他压着声儿说:“正经土工干活,有这些就够了。我当年跟我哥跑单帮的时候,比这浅的坑天亮前能清两遍。回填踩实,草皮一盖,早上看连个印都没有。”

    我没接话。他说的不是瞎吹。马二这人嘴碎手贱,但真干起活来手脚麻利得很。当初在断龙岭打探洞,他一个人顶两个半,连马大都说弟弟比自己快。

    但我想到另一件事。

    “白露呢?”

    “睡得跟死猪一样。我趴她门上听了一会儿,呼吸匀着呢。咱俩动作快,天亮前回来,她啥也不知道。”

    我沉默了几秒。不是怕她知道,是怕她知道了怎么想。她本来就瞧不起这个行当,好不容易松了口跟着走,咱半夜偷摸去掏人家东汉的坟,回来身上带着土腥味,她那根弦要是崩了,前面白忙活。

    我把这意思跟马二说了。他不吭声,蹲在床沿搓膝盖。

    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个路子:“你不为钱想,也得为把头想。把头后天就到,来了第一件事肯定是看那个坡。你到时候跟他说,下面有个东汉浅坑没清,他是先清坑还是先找主墓?肯定先把这道开胃菜端了。与其到时候浪费把头的工夫,不如今晚把这锅端掉。等把头到了,直接上正席。”

    这话有道理。

    我在行里待了两年多,知道一件事:把头最烦的就是到了现场还得收拾小弟的剩活。你提前把次要的坑清干净了,等于帮把头省了半天功夫。

    这里说一个行里的规矩。北方派的土工,在等把头开锅之前,如果旁边有明摆着的小锅(浅墓、残墓、已经被动过的二茬坑),土工是可以顺手扫的。

    但有个前提!

    扫出来的东西全部如实上报,不能私吞。把头默认你是为了清场,不是为了自己捞。这叫扫底。你把底扫干净了,主墓开的时候心里也有数,知道周围还有没有别的眼睛盯着。

    马二今晚想干的就是这事:扫底。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伞兵刀,攥在手里翻了个面,想了一会儿。

    “拿家伙。”

    马二乐了,嘴角往两边咧开,那样子跟小时候偷邻居家枣吃似的。

    “得嘞。”

    我们没开走廊灯,摸黑下了楼。旅社前台黑着,老板娘把收音机关了,门帘后面传来打鼾声。马二把蛇皮袋甩上肩膀,我在后面把玻璃门拉开一条缝,侧身挤出去。

    凤翔县城后半夜安静得出奇。

    街上连条狗都没有。

    路灯隔五六十米才有一盏,光打在水泥路面上发黄。我们沿着南门往西拐,经过白天吃羊肉泡的那家馆子,穿过一条背街小巷,很快就出了镇子边界。

    出镇之后就是土路了。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玉米地,秸秆茬子在月光底下白花花的,晚上空气还冷,鼻腔里吸进去全是烧秸秆的烟味和霜露的潮气。

    我走前面,马二跟后面。他走路不出声,这是跟马大学的本事:脚掌先落,脚跟后放,一路走过去跟猫似的。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岔口。

    这岔口白天来的时候我有印象,但晚上看就完全不是一个东西了。

    月光照在土路上,左右两边都像路,左边稍宽一点,右边杂草多一点。

    按理说,白天我们是从镇东头往坡地方向走,应该顺着左边那条去。

    可人在黑夜里走路,有时候就是这样。

    你越觉得自己记得清,越容易出错。

    我不敢开手电。

    这地方离糜杆桥镇不算远,夜里田里虽然没人,但万一哪家人起夜,看见荒地里有灯晃,第二天镇上就能传开。

    农村消息传得比传呼机还快。

    我凭感觉往左走。

    马二在前面,蛇皮袋搭在肩上,走得挺轻快。

    他小声说:“九峰,你说咱今晚要是出个金饼子,算不算开门红?”

    “你少做梦。东汉浅墓能出个铜镜都算祖坟冒烟。”

    “铜镜也行啊,汉镜现在不便宜。”

    “你想钱想疯了。”

    “废话,”马二回头冲我咧嘴,“我这辈子不想钱,难道想你啊?”

    我懒得搭理他。

    走着走着,我心里就有点不对了。

    白天从岔口到那片坡地,也就二十分钟不到。可我们走了快半个小时,前面还是黑乎乎一片,没看见那棵歪脖子枣树,也没看见坡地上的蒿草。

    地势也不对。

    脚下开始发软,土里带湿气。

    关中这边的地有个特点,黄土干的时候硬,湿的时候粘。你一脚踩下去,鞋底会带泥。我们白天走的那条路是干土,踩着脆,鞋底刮得响。

    现在这个脚感,不对。

    我停住脚。

    马二还往前走了两步,回头问:“咋了?”

    “走偏了。”

    “不能吧?我感觉就这条。”

    “你感觉值几个钱?”

    我正准备摸出手电照一下,前面的马二忽然“啊”了一声。

    下一秒,人没了。

    我心里一紧,压着嗓子喊:“马二!”

    底下传来扑通一声,接着是水花声。

    “草的!有沟!”

    我赶紧跑过去,蹲下一看,前面黑黢黢裂开一道口子。沟不算深,也就一人多高,下面有水,月光照不到底,只能听见水流哗啦啦响。

    我这才打开手电。

    光打下去,马二半身泡在水里,两手扒着沟壁,脸上全是泥。

    他抬头骂:“妈的,哪个缺德玩意儿把河修这儿?”

    我松了口气:“河还能躲着你修?”

    “拉我一把!”

    我把尼龙绳甩下去,然后往后坐着使劲,把他一点点拖了上来。

    马二爬上来以后,先吐了口水,又把棉袄下摆拧了两把。

    “冷不冷?”

    “废话。”他牙齿打了一下,“这水跟刀子似的。”

    我拿手电往沟里照了照。

    沟不宽,三四米,水也不急,贴着沟底往西南方向流。沟边长着野草和芦苇,杂乱得很,平时应该没人走。

    后来我才知道,这条沟当地人叫弱水沟。

    名字听着大,其实就是一条季节性河沟。凤翔这边有些小沟,平时水不多,一到雨季山上水下来,就能把土坡冲塌。

    很多墓就是这么露出来的,刘老栓发现秦戈,也是因为前一年大雨塌坡。

    这里顺带说一句。

    找墓的人很看重水,但不能迷信水。古人选墓讲究“背山面水”,可那是大方向,不是说见水边就有墓。

    水能养地,也能毁墓。

    墓葬最怕两样东西,一个是盗洞,一个是水。水一进去,木棺烂,漆器烂,竹简烂,铁器锈成饼,青铜器倒是能留住,但锈层会变得很怪。

    我们说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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