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北伐(上)第(1/2)页
赵怀安入内堂後,见蒋德、卢景安二人诚惶诚恐要从软凳上站起,他直接摆手:
「行了,都坐下吧。」
等二人又坐了三分之一软凳,赵怀安直接看向二人,问道:
「谁是蒋德。」
二人中,一个稍微胖乎乎的一个中年官吏站了出来,列在堂下,下拜:
「回陛下,臣是。」
赵怀安点了点头,忽然问道:
「你要去岳州做刺史,对岳州情况了解吗?」
蒋德显然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立刻道:
「回陛下,臣来京候选前,曾在吏部借阅岳州近五年的户籍、田册、仓簿和水利图,所以对岳州的情况稍有了解。」
「岳州治所在巴陵,北扼长江,南临洞庭,湘、资、沅、澧诸水皆汇於湖中,又从城陵矶入江。」
「其地多湖田,盛产稻米、鱼虾、菱藕与苇席,也是荆州、鄂州、潭州三路往来的水陆要冲。」
赵怀安嘟了下嘴,眼皮一擡,又问:
「这些纸面上的东西,算不得了解。」
「朕问的是,你对岳州现在的情形了解多少?」
只这一句话,蒋德额上顿时冒出了一层汗。
他努力平复着第一次见天颜的紧张,咽了咽口水,谨慎回道:
「回陛下,岳州在册四万三千七百余户,但按照户部鱼鳞册显示,去岁实际完纳夏秋二税的,只有三万一千二百余户。」
「少了一万多户,去了哪里?」
「回陛下,这个臣不知。」
赵怀安点了点头,倒是实事求是,便稍稍坐直了一些,又问道:
「岳州几个县?」
「目前辖巴陵、华容、湘阴、沅江、昌江五县,州治巴陵。」
「哪一个最难治?」
「华容。」
「怎麽说。」
「回陛下,巴陵是州治,又有驻军、转运院,州幕,所以好治。」
「而华容夹在长江与洞庭之间,华容夹在长江与洞庭之间,自乱以来,此地多流民杂居,过往豪族又多在湖边筑圩占田,地情复杂,所以难治。」
「哦,这些你如何晓得?」
蒋德老实回道:
「臣是江陵人,有亲朋在岳州,平日书信往来,多有了解,後来臣得吏部铨选,得知要去岳州任事,便让亲朋再次细说了地方情况,是以有些了解。」
赵怀安点头,那一旁陪同引见的吏部侍郎洪晏实,说道:
「这个回答你觉得如何。」
洪晏实笑道:
「陛下,吏部用人一直谨记陛下所言『实事求是』,蒋刺史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臣觉得岳州交给蒋德无忧。」
听到这话,一旁的蒋德诚惶诚恐,不敢相信吏部侍郎会这般给自己做政治担保。
赵怀安也很意外,不过他也晓得洪晏实为人也向来如此,就是敢任事,敢担责,於是,他转头重新看向蒋德:
「那你到了岳州,第一件事做什麽?」
蒋德答道:
「清查户籍。」
赵怀安想了下,却摇头:
「这事不急,你到岳州後,第一件事要先治理洞庭水,拓宽与长江的联系。」
「你知道朝廷将要北伐,所以对於地方来说,支持北伐粮秣物资是第一要务。」
「岳州是江湖交汇之地,也是北运粮道上的一处大站。你上任以後,朝廷多半还要从岳州调船、调粮、调夫。」
「所以到任後,要先清官仓,再查义仓,对於硕鼠,该杀的杀,该抓的抓。」
「之後,在农忙之前,召集河工和州内力社,疏浚洞庭到长江的水道。」
蒋德忙不叠点头,等赵怀安说完,下拜:
「臣谨记。」
赵怀安点头:
「岳州就交给你了,为朕好好治此地。」
蒋德赶忙跪下叩首:
「臣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先别急着谢。」
赵怀安摆手:
「都是这麽说的,但朕要你们肝脑干啥!朕给你一个建议,到了地方後,想要了解地方,就自己下去多走走,把巴陵、华容、湘阴都走个遍。」
「有冤情要办,有不法要惩,总之,要多折腾,不折腾,怎麽让岳州变成大明的岳州?」
「这里面的道理,你可懂得?」
蒋德点头,他能在吴藩到大明时代,一直做到刺史,自然不是傻子,很明白陛下说的是什麽,於是他回道:
「臣明白。」
赵怀安点头:
「嗯,你也不用太紧张,心里有朕,心里有百姓,把朕的事当事,把百姓的事当事,那就错不到哪里去!」
「臣谨记!」
「行吧。後日吏部给你发官凭,五日内离京。」
蒋德再次下拜,起身退到一旁。
赵怀安这才看向还坐在软凳上的另一个人。
卢景安的身形比蒋德清瘦许多,年纪大约三十七八,穿一身青色官袍。
方才赵怀安问蒋德时,他一直低头听着,双手放在膝上,除了换过一次坐姿,几乎没有别的动作。
「你就是卢景安?」
卢景安立刻起身下拜:
「回陛下,臣是。」
「起来说话。」
「谢陛下。」
赵怀安直接问:
「知道为何派你去泗州临淮做事吗?」
卢景安道:
「臣大概知道。」
「说来听听。」
「临淮位於汴水入淮之处,也是江南钱粮北上的一道关口。如今朝廷准备北伐,从江东、江西、淮南运往徐州、汴州的粮秣,大多都要经过临淮。」
「臣过去四年一直在来安任县令,曾主持整修县仓,也数次协助转运司调粮,所以吏部将臣调去临淮,应该是要臣协助北运。」
赵怀安点了点头:
「只说对了一半。」
「临淮是粮道要地,所以要一个懂钱粮、能做事的人,这当然不错。但大明能办事的多了,为何偏偏是你?」
卢景安思索片刻:
「臣不知。」
赵怀安闻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洪晏实:
「你来说。」
洪晏实翻开手里的铨选册,笑道:
「陛下,卢景安在来安四年,前两年考中,後两年考上。」
「他任内清过一次县仓,将帐上的四万七千石粮,清成了实有三万一千石,查出仓吏、斗子、粮商上下勾连,拿陈粮充新粮,再把新粮转卖的积弊。」
「最後,涉案的县吏、仓吏抓了十九人,追回粮食八千余石,另有七千余石已经追不回来。」
「後面,他又将来安城外的官仓分为新陈两仓,入仓粮食先验乾湿,再以三年为期轮换。」
「另外,他还将仓口的斗斛统一改过一次,防止大斗进、小斗出。」
赵怀安问卢景安:
「什麽叫大斗进、小斗出?」
卢景安答道:
「百姓缴粮时,仓吏用大斗收,一斗能多收一两升;官府放粮时,则改用小斗,一斗又少给一两升。」
「如此一进一出,仓吏不用改一个帐目,每年就能凭空多出几千石粮。」
「这些粮,一部分留在仓中填补亏空,更多的则卖给了粮商,供小吏分润。」
赵怀安道:
「你把斗斛统一,便没人牟利了?」
「不是。」
有蒋德珠玉在前,卢景安也实话实说:
「臣後来发现,斗斛只是最容易看见的一处。」
「即便斗斛大小一致,仓吏仍可在验粮时压低百姓粮色,说粮食受潮、有虫,要多纳几升;出粮时又可擡高粮色,说官仓发的都是精粮,所以要折耗。」
「若这些都禁了,他们还可以在过秤、装袋、车脚、仓栈上想办法。」
「所以臣後来没有再只盯着斗,而是将收粮的吏、验粮的吏、记帐的吏分开,又让县中社老轮流在仓门旁看着。」
「之後,臣又在县衙前放了一大瓮,凡是有不满想上告者,可以直接投书瓮内。」
赵怀安闻言,眼中多了丝探寻:
「这有用?」
卢景安道:
「臣不知。」
「因为百姓多不识字,就算有冤情,也要找人来写。」
「而且这种多密举,臣下的一些僚佐也说,这破坏衙署正常规制。」
「但臣是这样想的,写归写,臣有事没事看看,又何妨?就算是一些恶意中伤,只要臣是持正的,又能如何?」
赵怀安不以为然,但对於卢景安的说法也没有批评,便道:
「嗯,你这份敢任事,是朕所看重的。」
「这一次你去临淮,情况要比来安复杂十倍、百倍,到时候,转运院、漕仓、军仓,还有水军和往来各都督府的押运队。」
「所以朕後面要说的,你估计也就晓得了。」
「没错,朕就是让你去看着,到底是偷朕的钱,偷大明的钱的!」
「在明有御史,在制有审计,但这些都是外面看着的,而你在临淮,就是里面参与的,所以你帮朕看着,朕更放心。」
这一句「朕更放心」,直接让老大也不小的卢景安激动涕零,持笏道:
「臣万死不辞。」
「你先别急着表态。」
赵怀安就这样站在上头,看着下面的卢景安,说了这样一番话:
「朕在这金陵送出去了很多官,这些官各个都说要做好官,要做清官。」
「朕也是相信,当时他们站在朕面前,是真要如此的。」
「可这官场啊!朕了解的,不是你有个态度有个操守就能做好的。」
「同僚倾轧、泼脏水,拉下水,你不爱钱,你家人也不爱?不爱钱,爱不爱名?」
「总有一块能拿捏你!」
「到时候,一边是一起升官发财,一边是朕这个天高皇帝远,甚至几年见不到,也不晓得从朕这边能不能得到什麽,这忠心就算有,日子长了不也断了?」
「到後面想想,朕一日得见多少官,一年得见多少人?每人都许一遍,最後又能记得几个?」
赵怀安这边说着,卢景安汗都下来了,连忙道:
「陛下,臣绝不类此辈不忠不孝!」
赵怀安摆摆手,然後指了指自己案几旁的一面小屏风,对卢景安道:
「去看看。」
卢景安吓得不行,深拜:
「臣不敢!」
赵怀安摇了摇头,然後让赵六将那一页屏风搬下来,之後就这样摆在卢景安的面前。
「卢卿……」
他又对站着的蒋德道:
「蒋卿,你也一并上去看看。」
蒋德连忙上前,并与卢景安一并诚惶诚恐地趴在屏风上看,只见上面写了十来人的名字,二人压根不敢多看,只敢看第一个字的姓,之後按图索骥,果然就见到了他们二人的名字。
这一刻,你说二人内心不兴奋激动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实际上只算是大明系统的微末小官,都没见过陛下,可陛下竟然就从他们在位办的事,就记下了他们的名字,还放在内堂的屏风上,这是什麽心情?
可更让他们感觉恐怖的,则是这十几个名字上,赫然有三四个是用朱批划掉的,这什麽意思?想想就是不寒而栗!
果然,那边赵怀安就淡淡道:
「都说天高皇帝远,朕看未必嘛,还有句话也说了,站得高看得远嘛!」
「你们做的,朕其实都看得见!」
「只是朕用人,待人,也不因一二事就定性了,而是有些事办了能加分,有些是做了,就减分,而有些事搞不好啊,直接就是一把清光了。」
「所以你们在地方做的再小,朕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上面的这些,都是和你们一样,超过八十分的好官!」
「但那些划了红批的,可惜了,他们没能把住原则。」
「至於怎麽堕落的,你们以後也会遇到的,到时就晓得了!」
「朕只想说,做好官不容易的,要与你身边所有人为敌,但做好官的收益也是你们想不到的!」
「毕竟你们觉得真要论升官发财,是朕能给你们的多,还是那些贪官污吏?」
蒋德、卢景安二人连忙下拜:
「我等必为国家和陛下,鞠躬尽瘁!」
赵怀安摆摆手:
「下去吧,且做事!朕都会看见的!」
「这一次北伐,你们一个控後方,一个把枢纽,都是关键!」
「朕不想到了前线了,忽然听到你二人让朕失望了。」
蒋德、卢景安伏在地上,不敢见隆颜,最後退下。
……
见过这两个外放官後,赵怀安喝了口茶,继续办下面事。
有一点实际上赵怀安也没说错,那就是同样的话,他一天至少要对十来个外放官这麽说。
他也并不在乎这些官是不是能把持原则,因为某种程度上,当他建立了稳定的人才培养梯队和选拔後,大明就不缺做官的。
所以,做官犯了原则错误的,就是直接下,他也不会对这些官员有什麽期待,因为他不作期待,只看筛选。
能在层层诱惑和官场斗争中走到他面前的,自然就是合格了!
喝完水,赵怀安就处理了一件,刑部送来的一件死刑覆核。
案子发生在江西袁州。
一名佃户因欠租,被庄头带人上门拿牛。双方争执时,佃户持柴刀砍死庄头,又砍伤一名随从。
袁州地方衙署依斗杀律判绞,刑部覆核後认为事实清楚,拟准。
可都察院御史在阅卷时发现,庄头上门拿牛那日,带了八名持棍家丁,还先打伤了佃户的父亲。
州县最初验伤时,只写「微伤」,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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