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北伐(上)第(2/2)页
老人却在十七日後死了。
这便让案子完全变了模样。
如果佃户是因抗租主动杀人,自当偿命;可若庄头持械闯入民宅,先殴其父,佃户情急反击,便可能算事出有因。
更麻烦的是,老人到底是不是因那顿殴打而死,仵作没有剖验,只在屍格上写了「旧疾发作」。
刑部侍郎何惟道入殿後,把原卷与御史驳议一并放在案上。
赵怀安翻了片刻,问道:
「袁州为何没重验?」
何惟道道:
「当地刺史说屍体已经下葬,家属又不愿开棺。」
「家属为什麽不愿?」
「卷中没写。」
「那就是没问。」
赵怀安将案卷合上:
「发回重审。」
「开棺与否,先征家属意愿。若不愿,不得强开。但当日见过老人伤势的医者、邻里、家丁,全要重新讯问。」
「还有,那八名家丁为何持棍入户,庄头是否有权直接拿牛,也要查。」
何惟道问道:
「死刑暂缓?」
「当然暂缓。」
「人头砍下来,还能再长回来?」
赵怀安说完後,又看了一眼案卷上的朱印:
「州县第一次审案时,是带倾向的,先定罪人,再找证据!」
「所以上级覆核就要反过来去查,要看这人是不是冤的!这样再看一遍卷宗,如此一正一反,天下也是要少不少冤案的!」
「而且不要嫌麻烦和教条,这是功德无量的事!」
何惟道持笏应下。
……
而到了申时,轮到军务。
兵部尚书袁袭、度支使吴玄章、转运使董光第,以及中军都督王进、右军都督郭从云先後入内堂。
赵怀安先问目前中原粮运。
董光第道:
「六月以来,江淮又往中中原运了一批粮,共一百三十七万石。」
「其中六十万石入徐州,四十二万石入汴州,余下分送南阳、宋州、宿州各仓。」
「眼下最大的问题不是无粮,而是船不够。」
「汴水几处水浅,大船过不去,只能在泗州、徐州两次换装。每换一次,便要多用脚夫、车马,还会有损耗。」
赵怀安问道:
「损耗多少?」
「帐上报的是十成损三分。」
旁边王瑰今日没有入殿,但已上报了一份审计表。
赵怀安拿起来看了一眼:
「审计司说,徐州北仓实损五分,汴州东仓有两批粮损了八分。」
董光第道:
「汴州那两批遇过雨,麻袋浸水,霉了不少。」
「负责押运的人呢?」
「已经停职查办。」
赵怀安摇头道:
「先不要急着找人顶罪。」
「老天下雨不是押运官能管的。若是仓棚不够、油毡不足,便查转运司;若是明明有棚不用,才查押运。」
「现在北伐未动,粮路便损成这样。真到了二十万大军一起北上,每日人吃马嚼,那真是金山银海也吃吃穷。」
吴玄章道:
「所以度支的意思,是在徐州、汴州以北再设三级兵站。」
「每三十里一站,小站只存十日粮,大站可存一月。这样大军推进後,不必所有粮都从徐州直接送到军前。」
郭从云接道:
「兵站还要驻军。」
「每站至少一个营,另要烽铺、骑哨。」
「若全线铺开,光守兵站就要一万多人。」
赵怀安听着这些,直接下令:
「就按过去一样,设三级兵站!」
「小站不必都驻一个整营,依地势、远近分等。靠近州城者,可由地方厢军与民壮守;真正处在前线的,再由大都督府派兵。」
说完兵站,袁袭又呈上北面军情。
魏博近来向郓州增兵,已知有骑兵两千余,步军六千。
成德也在南部州县调粮,河东的军马也在大规模调动,正从上党地区南下河阳附近。
以上种种都表明,以河东军为主的北地诸藩,要率先在大明北伐前,先发动一场大战!
此时,赵怀安一边听这些都迟滞了十日多的军报,一边看军图上的郓州与兖州。
两地距离太近了,他只能做出事後的安排,更多的还是相信前线的周德兴和傅彤的判断。
而且驻紮在徐州、兖州一线的军马,有三万,完全有这个实力应对!
於是,赵怀安直接下令:
「给兖州周德兴、傅彤传令。」
「魏博若小股越境,能赶则赶,不要轻易追过汶水。」
「若敌军大举南下,右军可临机迎战,不必再等御前旨意。」
张龟年在旁边提醒道:
「陛下,这等於将开战之权交给右军。」
赵怀安道:
「形势如此。」
「我为何说北伐没有预表,就是在这!」
「多一日,我大明就积攒一日实力,所以时间在我们这!」
「可要是敌人不给我们这个时间,那也无妨!他们敢动,就要他们命!」
殿中诸将齐齐嘿然。
随後,中书舍人将这段口谕记下,拟成军令。兵部核对措辞,政事堂副署,再由驿骑以翎羽加急递送兖州。
兖州距离金陵是一千二百里,而马递最快也就是四百里,如此也要三日才到。
而三日後,汶水那边会是什麽样?赵怀安根本一点不能控制。
所以,这场战争其实从一开始,也并不掌握在他的手里。
……
军议结束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殿内众人坐了几个时辰,人人後背都被汗水浸湿,冰鉴换过三次,送进来的冰块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王进、郭从云退下後,还要到山下都督府值房继续议兵,袁袭则回兵部签发前线各军的调令。
赵怀安却不能立刻休息,因为还有不少事等着他。
光案上摆着的,还有江陵夏水、成都盐井和黔中土部承袭三件事。
江陵夏水不大,地方已有预案,只需准许动用常平仓籴本修堤。
成都盐井则是井軲辘断裂,死了十三名井工。
地方盐司把事情写成「工徒操作不谨」,工部却附了一份匠人供词,说设施年久失修,早该更换,只因盐司不愿出钱才一直拖着。
赵怀安看完,把成都盐司使停职,又命川中各井自查所用绳索、辘轳与木架,不使得类似事发生。
这些事政事堂都已经拟好了,赵怀安直接写了两个阅,就定了。
至於黔中土部承袭,是一名老部主死後,长子与侄子争位。
礼部主张按嫡长承袭,兵部却说侄子在当地更得人心,又统领部兵多年,若强行扶长子,可能生乱。
政事堂那边没有一刀切。
而是建议当地宣慰司先召集部中长老议定,让嫡长继承,让侄子入讲武学堂。
赵怀安看完政事堂的批示,对刚刚忙完进来的张龟年道:
「就按这个办,不过不要急着改土归流。」
「黔中才归附不久,地方风俗、田土、部族关系,我们都没摸清。现在派一个县令过去,连他们说什麽都听不懂,最後还是只能依靠土部做事。」
「还是按照我此前说的北伐对待诸部的思路办。」
「这代让他们认大明律法,让子弟入学,等两代、三代以後,再谈编为州县。」
……
酉时,赵怀安终於离开内堂。
然後见从宫中赶来定省的太子。
自赵怀安住在清凉山的日子,他有意让太子在宫中磨链政务,毕竟後面他北伐了,太子是要在後方主持大局的。
太子来了後,先去见了母亲裴皇後,便觐赵怀安。
赵怀安见太子气色不错,眉宇间也有了定气,暗自满意,便又问了几句今日所学和上午处理了何政务。
太子回答都非常妥帖,这让赵怀安越发满意了,於是便留在清凉山吃晚膳。
倒也是有了一段父子濡沫!虽然谈不上父慈子孝那麽尽善尽美,但在天家中,绝对是真有父子情的了。
……
天越发深了,就在戌时,金陵城中开始宵禁。
各坊门依次关闭,巡城金吾敲着梆子走过街巷。
秦淮河上的灯火却没有全灭,几处昼夜做工的军器坊还在开炉,码头也有一批北运粮船趁夜装货。
皇城西侧的政事堂同样灯火未熄。
大明中枢自立国以後便设夜值。
每日由一名左右丞相或参知政事领值,六部、三司各留一名郎中,通政司、兵部、中书省则整夜有人。
寻常公文夜里到了,只登记封存,次日再办;若是红翎急递、重大灾情或军情,则可以立即鸣铃开堂。
值夜宰相先验勘合,确定不是伪报,再视轻重决定是否连夜去清凉山汇报陛下。
今日值夜的还是张龟年。
他白日随赵怀安在清凉山议事,傍晚下山後,只回政事堂後院换了身衣服,吃了两张饼,便继续坐值。
与此同时,清凉行宫也渐渐安静下来。
亥时,赵怀安还在寝殿看今日最後几份文书。
其中一份是黑衣社送来的河东密报,说李克用麾下几名大将反对夏日发大兵南下,另一份则是广州舶司的番货清册,长得足有几十页。
赵怀安看到第十三页,眼睛已经开始发涩,他乾脆把清册合上,对值夜女官道:
「明日让王瑰看。」
女官提醒道:
「这本就是审计司送来请陛下御览的。」
赵怀安沉默了一下:
「那也明日再看。」
他到底不是铁人。
从寅时起床到现在,见了几十名官员,议了十来件事,过了上百事,再看这些字,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尚寝局女官服侍赵怀安洗漱,就留在殿内休息。
政务其间,赵怀安是一般不翻牌子的,精力不够。
於是,亥末,寝殿灯火熄去大半。
劳累了一天的赵怀安躺下後,很快便睡着了。
这一天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
山下金陵,子时刚过,一匹快马冲进皇城西门。
马身全是汗,四蹄都在打颤,骑士到了通政司门前,几乎是从鞍上摔下来,怀里却还死死红漆匣子,嘶喊:
「兖州急报!」
「六百里加急!」
通政司值夜官闻声出来,先看骑士腰牌,再验匣子封泥。
封泥上正是右军大都督府印,值夜官不敢耽搁,立刻敲响铜铃。
铃声一响,政事堂、兵部、中书省值房同时亮灯。
张龟年披衣,连鞋子都没穿,狂奔赶到通政司,立刻阅览加急军报。
他看了一遍後,脸色大变,又在灯下看了第二遍。
兵部值夜郎中见他脸色变了,低声问道:
「右相,出了何事?」
张龟年直接大喊:
「备马。」
「本相要上清凉山。」
从皇城到清凉行宫,夜路并不好走。
由二十八名皇宫羽林军骑士举火把头前引路,张龟年一路出宫,皆以政事堂牌子开路,直奔清凉山。
夜风扑面而来,山道上又湿又滑。
张龟年年纪也不轻了,骑到一半时,大腿内侧已被马鞍磨得生疼,却始终没有减速。
清凉行宫外门听到马蹄声,先举火喝问。
「政事堂右丞相张龟年!」
「兖州六百里急报,求见陛下!」
门内很快响起一阵脚步。
今天换班到山下的赵六脸色大急,直奔张龟年处,扶着他下来後,急问:
「何事这般匆忙?」
张龟年是谨慎性子,纵然是赵六面前,也只是摇头:
「快,带我上山见陛下!」
於是赵六不敢再问,意识到这一定是出了天大事了,於是急忙带着张龟年上山。
而那边,消息先传到了寝殿,此时赵怀安睡下还不到一个时辰。
值夜女官不敢直接推门,只隔着帘子轻声唤道:
「陛下。」
没有回应。
她咽了下口水,又提高一点声音:
「陛下,政事堂张相公有兖州急报,正在殿外候见。」
而几乎是「兖州」二字一出口,里面立刻有了动静。
赵怀安睁开眼,几乎是从床榻上飞跃起身,不等女官取正式衣冠,只披上一件薄袍,趿着鞋便走进外殿。
殿中灯火刚刚点起。
张龟年已在,额头、鬓角全是汗,见到赵怀安的当面,直接压着激动、紧张、不安的复杂,正道:
「陛下,兖州战事爆发。」
「魏博主动入境,已与傅彤部接战了,我军首战大胜,歼敌三千!」
赵怀安愣了下,脑子里几乎是一瞬百思,最後落在口里就是一句:
「即刻下山回宫!」
「召诸公卿入宫议事!」
张龟年抿着嘴,深深一拜: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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