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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太保第(1/2)页
乾元二年,七月二十三,兖州鱼台,泗水东岸。

    两千骑从出援兖州的大明军阵前掠过,马蹄带起的黄尘很快遮住了河岸。

    那些河朔骑军骑士一面奔跑,一面向车阵抛射,羽箭越过最前面的盾牌,斜斜落进阵中,打得车板与兜鍪叮当作响。

    河朔骑军的这些河朔骑士在绕过梁缵的主阵地後,又兜马杀了个回马枪,可连接试几次,除了在神臂弓前留下几十具人马,毫无建树。

    於是,敌阵中号角一沉,这些河朔骑士便默契向南,去袭击更南方的大明後军。

    按照他们的经验,一般後军缀着长,即便前方发了号角信号,後方也听不到,所以只要冲过去,就能杀得那边的明军措手不及!

    这就是骑军的优势,一击不中,立刻转移寻找新的漏洞。

    而对於这些河朔骑士的图谋,早在昭义军做过飞将,後来跟随高骈转战西川、江淮,就一直带骑军的梁缵如何能不清楚?

    援兖军从前到後拉开了六七里,各部什麽情况他其实也不清楚,可只在看到敌军直奔南方去时,梁缵则是从容淡定。

    只因为坐镇於後方的,正是军中大太保赵文忠!

    於是,漫天烟尘沿着河岸往南翻滚,两千河朔骑士将迎接他们严厉的父亲!

    ……

    五里外,赵文忠也看见了那滚滚尘土。

    他原本正在路边坐着。

    马武部两营被粮车堵住以後,他让五百骑士下马歇息,自己摘掉兜鍪,背靠一只装甲片的木箱,拿马缰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那匹陪他多年的枣红马站在旁边,低头啃食刚割下来的青草,鞍桥旁斜挂着长弓,马槊则插在泥地里。

    七月的日头晒得人睁不开眼,甲叶又热又沉。

    赵文忠没有脱甲,只解开了颈下的护颈,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流到下巴,再一滴滴落进衣领。

    後军武士还在忙着结阵。

    这段河道恰好拐出一个弯,东、南两面有泗水河湾与一道废弃旧堤可以依托,西北面则是一片开阔平野。

    赵文忠看过地势後,让两个都的步兵靠着旧堤摆一个月营,阵面朝西北,两翼向前伸出,以陷住的粮车作栅,车轮间穿入麻绳,车外再横放拒马和步槊。

    月营不必四面受敌,正适合眼下这种仓促局面。

    可命令下了不到半刻,营形才摆出一半,北面负责警戒的骑士便连放三支响箭。

    紧接着,地面开始轻轻震动。

    枣红马停止咀嚼,忽然擡起头,两只耳朵直直竖起。

    附近正在饮水的战马也变得不安,有的用前蹄刨地,有的扯着缰绳,朝北面打出响鼻。

    此时,踏白将孙旺从北面驰奔下来,大喊:

    「大郎,敌军来了!」

    「多少?」

    「前面约有千骑,後头全是尘,看不清分了几队。」

    「离这里多远?」

    「不足三里!」

    赵文忠站起身,抓起兜鍪戴好,又把护颈系上。

    他没有急着上马,而是直接踩在一处牛车上,取出单筒镜就往北面烟尘看去。

    尘头已经越过北面一片桑林,最前面的骑士清晰可见。

    河朔骑军没有沿官道过来,而是在半乾的洼地上铺开,前後分作三股。

    中间一股约有五六百骑,正面压向尚未成形的月营;另有两股一左一右,左边试图贴着河岸绕到营後,右边则奔向停在官道上的粮车。

    敌军并没有试探的意思,明显想趁後军立足未稳,一口撞散整个後阵。

    赵文忠站在牛车上,直接对下面的两个都将,马殷和李琼大喊:

    「你们守住车阵,直接上神臂弓,一旦敌骑开始绕阵,就给我射!」

    「你们还有两个营在後面,他们守不住的,直接让他们放弃车队,到车阵来!」

    「我会给为你们抢出时间的!」

    马殷和李琼都是当年降将出身,可能力都是一流,此刻大敌当前,建功立业的热血早就澎湃,於是大声唱喏!

    而赵文忠交代完,他才跳下车厢,拔起马槊,翻身跃上枣红马。

    此时,孙旺已经将五百骑兵整成五队。

    骑士们原本还在歇息,听见响箭以後便立刻套上兜鍪,检查弓弦,往马口里塞入衔枚。

    不到片刻,五百人便在旧堤南面列好,只有几匹战马因为鞍带没有扣紧,还在队後重新整理。

    赵文忠看了一圈,对孙旺道:

    「你带一百骑守左边,敌人若贴河绕营,便把他顶回去。」

    「右边一百骑交给韩五,守住那些粮车。没有我的鸣镝,你们谁都不许追。」

    孙旺问道:

    「大郎带多少人?」

    「三百。」

    「三百人出去,少了些。」

    赵文忠看了他一眼:

    「当年在梅坞,七个人我都敢灌门。现在有三百骑,你反倒嫌少?」

    孙旺咧嘴笑了,但还是担忧道:

    「那时候咱们才多大,如今可今非昔比,您是千金之躯!」

    赵文忠脸一黑,直接骂道:

    「屁的千金!估计也就李克用的头能值千金!」

    周围几个老伴当都听见了,纷纷笑骂起来。

    那些後来补入中军骑的武士不晓得梅坞旧事,却也被他们笑得心头一松,原本盯着敌骑的紧张目光渐渐定了下来。

    赵文忠没有说什麽慷慨激昂的话,只把马槊横在身前,问了一句:

    「还有人记得,咱们最早跟义父杀南诏人的时候,身上穿的什麽吗?」

    孙旺就是当年赵怀安在吐蕃人那边救出的奴婢之一,此刻奋然大声道:

    「穿个屁,连双囫囵鞋都没有,当年大郎提的刀都比大郎高!」

    「咱们照样干南诏狗辈!」

    队中顿时一片哄笑。

    赵文忠也笑了:

    「那时候没马,没甲,手里就一刀,咱们照样敢往南诏人的军阵里冲。」

    「今日胯下是河西马,身上是明光铠,手里拿的是我大明最好的弓槊。对面人数再多又如何?吾视之为土鸡瓦狗!」

    「大太保说得对!」

    「杀便是!」

    「我飞龙骑!」

    赵文忠擡起马槊。

    许多早年便与他同在飞龙军的老骑士立刻举槊应道:

    「有我无敌!」

    顷刻间,三百骑驰出旧堤,一往无前!

    ……

    赵文忠没有迎着河朔骑军的正面猛冲,而是先向西南斜行。

    三百骑以五十人为一队,相互间隔十余步,在原野上拉成一道微弯的长线。

    河朔骑军中路见他们出阵,很快分出四百骑迎来,其余人仍朝月营逼近。

    双方相隔一百余步时,第一轮羽箭便已经越过天空。

    赵文忠把上身伏低,听着箭矢从兜鍪上方嗖嗖飞过。

    枣红马不用催促,自己便沿着斜线加速。

    身後三百骑一面奔行,一面张弓还射,箭矢落进河朔骑军阵中,连续有人从马背上翻下。

    两支骑军并没有立刻相撞。

    相距不到百步时,赵文忠忽然转向,带着本部贴着河朔骑军阵前向南驰过。

    两军之间只隔着一箭之地,骑士们不断侧身放箭,偶尔还有短矛和小斧旋转着飞过来。

    一名保义骑士肩头中箭,身子向後一仰,又被後面的袍泽伸手扶住,他咬牙折断箭杆,仍夹着马腹跟在队中。

    河朔骑军追了片刻,发现赵文忠只是在阵前游射,便不肯继续向南。

    为首骑将连续摇动小旗,四百骑开始向北回转,准备重新冲击月营。

    赵文忠等的就是他们转向。

    骑阵在疾驰中转弯,外侧快,内侧慢,再齐整的队伍也会露出空隙。

    河朔骑军刚刚拨转一半,赵文忠已把马槊向前一压,大吼:

    「跟我冲!」

    三十余名伴当骑士同时收弓换槊。

    枣红马骤然提速,马蹄将烟尘扬到半空。

    赵文忠从河朔骑军转向留下的缺口斜插进去,手中马槊先压住一柄刺来的马槊,槊锋顺着槊杆向前滑过,直接切开对方握枪的手指,随後手腕一擡,又从那骑士下颌贯入。

    赵文忠没有拔槊停留,只借着马势将屍体带离马鞍,再猛地一抖,屍身便砸向侧面两骑。

    身後的伴当沿着这道缺口接连撞入。

    他们不是一窝蜂跟着赵文忠,而是三骑一排,前骑破开敌阵,後骑左右遮护。

    有人用槊,有人用横刀,最後一排还不断朝两侧放箭,专射试图合围的河朔骑军骑士。

    马蹄交错,烟尘一下子将人裹住。

    赵文忠眼前只剩不断闪过的马头、兵刃和甲片,耳边全是金铁相击与人的惨叫。

    他一槊挑开劈向面门的长刀,槊尾反扫在另一人胸口,那人护心镜当场凹下一块,从马背横飞出去。

    又有一名河朔骑军百骑将迎面挺槊刺来。

    赵文忠没有与他硬撞,枣红马在两骑相交前向左偏出半步。

    河朔骑士的马槊擦过他右肩甲,发出一声刺耳刮响,赵文忠则顺势松开右手,用左腋夹住槊杆,右手拔出鞍侧铁骨朵,回身砸在那人後脑。

    兜鍪没有碎,整个後沿却被砸得向内凹陷,而那人连声都没出,趴在马颈上便没了动静。

    赵文忠把铁骨朵重新插回鞍囊,双手握槊继续向前。

    短短几十息,三十余骑已经从河朔骑军阵中透了出去。

    他们没有跑远,兜转一圈,又迎着河朔骑军後背杀了回来。

    此时外围的二百余骑也趁势逼近,弓箭从四面不断射入,原本准备回转的河朔骑军被夹在中间,前後号令完全乱了。

    这支河朔骑军的骑将连续砍倒两个挡路的自家武士,才勉强聚起百余骑。

    可他刚把将旗扶正,赵文忠第二次已经冲至。

    「拦住他!」

    十几名牙骑迎面扑来。

    赵文忠这一次没有直取中间,而是带人擦着牙骑左侧驰过。

    双方兵刃相交的刹那,赵文忠忽然收槊取弓,几乎贴着枣红马的脖颈向後放出一箭。

    那支破甲锥从牙骑缝隙间穿过,正中河朔骑军旗手面门。

    旗手仰身坠马,手中青旗随即歪倒,被後面的战马踩进泥中。

    「夺旗!」

    这时扈从在赵文忠身边的骑将是当年与他一并冲梅坞的老兄弟,冯弘铎。

    闻之,冯弘铎直接离鞍俯身,几乎把半个身子挂在马侧,一把捞起被踩了数脚的青旗。

    河朔骑军骑将大怒,提槊冲来。

    赵文忠把弓往鞍上一挂,马槊已经重新端在手中。

    两匹战马对冲而过,那北将马槊中正,赵文忠却没有擡槊硬迎,只把身子向马颈右侧一伏,马槊贴着兜鍪刺空。

    而下一刻,赵文忠的马槊已从那北将腋下甲缝刺入。

    槊锋入肉如切菜,巨大的冲力将人直接挑离马鞍。

    赵文忠双臂发力,把还在挣紮的北将横挑起来,迎着河朔骑军最密集处大吼一声,连人带槊掼了出去。

    那具屍体砸翻一名骑士,周围河朔骑军看清主将战死,终於有人拨马後退。

    後退很快变成溃散。

    四百北骑先前还能结队抵抗,此刻将旗倒了,号角也不知落到哪里,百骑将各带各部,有的向北,有的向西,彼此撞在一起。

    赵文忠却没有让本军三百人追击,只吹响号角,将各队重新聚到自己身边。

    随後扭头去支援别处!

    ……

    月营方向的战斗同样开始了,而且非常顺利。

    最先驰奔而来攻击的是三百幽州骑士,然後迎头就遇到了一波箭矢。

    车阵後,孙旺没有主动冲锋,只让百骑藏在车阵後面,等神臂弓射过两轮,河朔骑军被逼得向外转向时,才从营门杀出,贴着河岸将对方拦腰截断。

    而另外一个骑将韩进则更乾脆。

    他让人把陷进泥里的十几辆粮车全部掀倒,麻袋和木箱铺满道路,自己领百骑守在後面,而他们前面,数十架床弩已经拉开,每一击便是声如霹雳!

    那些靠过来的河朔骑士无不人马俱裂,余者观之,心惊胆寒!

    可车阵这边顺利了,冲出去的赵文忠则陷入了苦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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