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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大胜第(2/2)页
吁,连嘴唇都发白了。

    过了一段时间,赵文忠也带人汇合了过来。

    追击时,他带着所部骑士多缀在後面,就专俘落单的骑士,看着不风风火火,也所获颇丰。

    这时候,赵文忠身後的牙兵拴着一堆缚在绳上的俘虏,各武士都喜气洋洋,牵马拉俘,快活得和过年一样!

    赵文忠身边冯弘铎同样俘虏了一面将旗,这会看见前面的梁缵,隔着老远便喊:

    「都督,你们战果如何?」

    孙珂撇了撇嘴,暗骂这小小年轻不懂礼貌,直接举着手里的河东将旗,替梁缵大喊道:

    「贼将已死,你说打得如何?」

    话落,两边骑士顿时欢呼起来。

    赵文忠先是训斥了一下伴当的无礼,随後策马来到近前,便看见整个人张扬如猛虎一般的梁缵,愣了一下。

    梁都督的那种状态,回来了!

    接着,他就看见梁缵衣甲上的鲜血,忍不住担忧道:

    「梁叔受伤了?」

    「都是别人的血。」

    说完,梁缵欣赏地看着赵文忠,赞叹道:

    「大郎,你真有乃父之风!」

    见赵文忠正要谦虚,梁缵摆手:

    「当然,你也不要和你父亲比,陛下能有今日,能力武艺是一方面,运道又是一方面,但真正需要你们小儿辈学习的,是陛下的海纳百川的格局!」

    「这才是他真正远超同侪的地方!」

    「和他一比,便是老帅又显得了蝇营狗苟了!」

    赵文忠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没有再说什麽。

    因为他晓得梁缵虽这麽说,好像在指着高骈,可要是他跟着说几句,指定要弄得对方不高兴。

    赵文忠是个体面人,更尊重梁缵作为老一派武人的忠勇,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

    两人并辔向南,走出数十步以後,梁缵忽然问道:

    「今夜我们就在这紮营休整,之後加速北上,敌军既已在此伏击失败,兖州之敌要麽会加速攻城,要麽就会逃遁,所以要快!」

    赵文忠想了一下,确实是这个道理,一边唱喏,一边,感慨到底是宿将,一句话就是说出现状本质。

    此时,夕阳西下,一老派,一新锐,两人并辔向南,沉沉的影子连同胯下战马一起被拉得斜长。

    仔细看,梁缵须发间已有不少花白,兜鍪下露出的鬓角被汗水紧紧贴住,而再看他身边的赵文忠虽然同样精疲力倦,浑身沾满尘土,可那种气血方盛、意气昂扬,却是那样地夺目!

    可就是这样两个前後差着二十余年的两代武人,却在今日同一片战场上,各自领骑军大显神威!

    这真是大明最好的时候,老一辈还未老,新一辈也已长成,足以骄傲!

    等骑军们再回到泗水河湾时,步军已经把战场清出大半。

    北军屍体被拖到旧堤外,先按甲衣和旗号分开,再由通晓河朔口音的军吏核验身份。

    俘虏则十人一索,蹲在河边的空地上,其中不少人还在流血,医卒先给伤势重的裹布止血,等问完口供再作处置。

    阵亡的保义武士被并排放在车阵内侧,每人身上盖一领罩衣,衣甲与木牌摆在脚边。

    各队队头正悲痛地确认着部下的身份,有遇见面容损毁的,自己不确定,就喊来同什袍泽一并辨认。

    於是,悲伤的氛围就更浓烈了。

    这些吃穿睡都在一起的同袍兄弟,早就将彼此当成了异父异母的亲兄弟,白日还在一起说笑,此时就阴阳两隔。

    也就是这支军队普遍都是老兵,看惯了生死离别,所以才能控制住情绪。

    如果是以前,他们早就拿刀冲进俘虏的队伍中杀发起来,为兄弟们报仇了!

    但这就是战争,这就是大明的军纪!

    负责清点斩获的军吏来回跑了三遍,直到天色擦黑才报出一个大概。

    来袭河朔骑军确是两千多骑,并没有别的援兵。

    战场共得敌屍六百余具,俘虏二百三十余人,另有数十名伤者被逃兵带走。

    其余一千三百上下,大多凭藉马力逃散,短时间内未必还能归队,却也远远谈不上被尽数歼灭。

    可此战,缴获的战马却不少。

    这些北骑为了准备这一场伏击,是从郓州直接南下的,每骑一人两马,到了地方再换马的。

    所以多达两千多匹的战马就被留在了附近的山谷,很快就被踏白按图索骥到了。

    而在战场上,还有五百余匹被遗落,其中近百匹伤势过重,已经无法再用。

    剩下四百多匹,只要喂料休养几日,便能补给各部。

    而至於这些北骑的各色衣甲、装备,那更是满车满车。

    这麽说吧,能逃出去的,没有一个不是把衣甲脱掉才能跑成的。

    虽然并没有彻底全歼此部精骑,可相比於如此战果,保义军阵亡战死的却微乎其微!

    最後料点下来,有八十六人战死,重伤百余,轻伤近四百,多是被箭矢扎到的步兵。

    所以从阵斩敌将、击溃两千骑的战果来看,这是毫无疑问的大胜。

    但大胜从来不是天上掉下的,从来都是有小注脚。

    ……

    回军後,梁缵下马的第一时间就去看了阵亡者。

    阵亡的八十六人都被收殓好了,周围也点了一捧捧火把,照耀着这些战死的勇士。

    梁缵是从第一排开始看的,中间认出几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落雕骑。

    有老费,他午间还在望车後替他检查鞍带,此时胸口已经被马槊捅出一个碗大的窟窿。

    还有老胡,跟着他从西川一路到了金陵,前两年刚抱上孙子,如今半张脸被马蹄踩烂,梁缵还是看着兄弟手腕上的金雕刺青才分辨出的。

    一时间,梁缵恍恍惚惚着,听着身旁的功曹汇报着战死者的姓名。

    当梁缵走完最後一处担架,看着罩衣被掀开後熟悉的面容,他再也没忍住,掩面而泣。

    身边的二十几个落雕骑士同样悲痛,其中孙珂上前安慰着:

    「都督,兄弟们早就坦然接受这一日了!」

    「我们这样的武人,最好的归宿不就是死在战场上吗?」

    「这是好事啊!」

    「兄弟们又能去追随老帅去了!」

    梁缵仰头,努力让泪水止住,摆了摆手,说了一句:

    「去看看伤兵吧!」

    ……

    临时搭建的医棚内,梁泰正躺在担架上,和医官争吵着。

    刚刚他被送下来的时候,医官给他右腿的伤口清洗後缝了八针,後又检查了梁泰的肋骨还伤到了,就决定让梁泰至少躺十日。

    这下子梁泰如何愿意,因为这意味着他要脱离队伍,去附近的兵站休养!

    於是,梁泰就这样争辩起来,说自己只要两只手都能动,明日绑在马鞍上一样可以赶路。

    此时,梁缵刚看过一处伤兵点,走进去,抬手就给了儿子额头一下。

    「你就这样和你救命恩人说话?」

    梁泰一看是他父亲来了,这才老实,躺回草蓆,嘴里仍嘀咕:

    「说来儿子也是阿耶的救命恩人,今日若不是儿子撞开那一槊,阿耶後脑早叫人扎穿了。」

    「阿耶就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

    梁缵一听这话,脸直接黑了,骂道:

    「怎麽?救你老子一回,就要倒反天罡了?想做老子的老子?」

    旁边伤兵全都笑了。

    梁缵也笑,命牙兵把自己准备的伤药留给梁泰,之後告诉他,明日让梁泰和轻伤兵一起上粮船休养,不会将他拉在兵站的。

    这也算是父亲的一点小自私吧,梁缵比谁都晓得,错过了这一次北伐,武人的命运将彻底不同。

    真正的父亲就是这样,默默地给儿子铺路!

    ……

    等梁缵从医棚出来,车阵各处已经燃起火堆。

    而外面站着一圈保义军的武士们,人人端着肉汤。

    白日有十五头拉车军牛因为惊吓冲了出去,後面死在了战场,於是便被伙头们分割,连同军中原有的咸肉一起煮了。

    十五头牛,剔骨去筋,实得肉五千四百余斤。

    看着不少,可万人均分,每人也就得个五两有余,也算能打牙祭了!

    再加上,肉汤里下足了盐和酱,真正是香飘十里。

    此时,在医棚外,这些厮杀半日终得大胜的武士们,捧着肉汤,吃着肉,看着带领他们赢得荣耀的主帅。

    马殷、李琼两个人领着兄弟们,看见梁缵和赵文忠出来後,扯着嗓子喊道:

    「梁都督万胜!」

    「大太保万胜!」

    数千人轰然回应:

    「梁都督万胜!」

    「大太保万胜!」

    其中有几个辎重兵,正是白日被赵文忠所掩护的,这会更是饭碗敲得叮当作响,脸憋得通红,仍在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不要怪他们这般失态,换成是你,一个帝国的统治阶级,一个帝王的儿子,他抛弃生死,带着人掩护你,让你活!你会如何想?

    中军的落雕老骑不肯让後辈独占威风,很快也有人端着肉汤站起:

    「梁副都督万胜!」

    「落雕军万胜!」

    「大明万胜!」

    新军、老军、步卒、骑士、纤夫与船工,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操着同样的怒吼,山崩海啸,震撼这片夜空!

    呼声久久不绝,随後更是欢乐的歌声和笑声,在泗水两岸来回激荡,连附近林中已经归巢的鸟雀都被惊醒,又成群飞入夜空。

    此刻,众军所拥者,一个重拾旧日豪气,一个正当意气风发。

    真豪杰也!

    ……

    良久,当梁缵返回帅帐时,站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听了很久。

    他二十岁从军,经历过的胜仗不少。

    年轻时斩将夺旗,回营也曾被上万人举槊欢呼,只是後来高骈败亡,旧部星散,他投入赵怀安麾下,职位越来越高,亲自提槊冲阵的时候却越来越少。

    可他心中是有不甘的,是有愤懑的!

    那就是他们这些此前为大唐奋斗一生的武人,随着大唐的轰然倒塌,一切都毫无价值!

    可这是他们的人生啊!这是他们的光荣岁月啊!但就是这般成了时代的遗骸,被新土覆盖。

    所以,他梁缵太需要一场大胜了,只有一场痛痛快快的大胜,才能治疗他所有的阴郁和不甘!才能让他们这些旧时代的残党们坦然接受时代的变化!

    而这一刻,他们用手里的刀和槊,挣回来了!

    他们落雕都是可以的,老帅他只是方法出了问题,不是人有问题!

    而老帅带出来的兵,他们照样可以继续打胜仗!

    如此,就够了!

    此时,一名落雕老骑士,同样迷醉地看着眼前的欢乐,在看到梁缵时,将马袋递给了梁缵。

    梁缵一闻,皱眉:

    「是酒?」

    後者笑道:

    「梁帅,那还能饮否?」

    这一句梁帅直接把梁缵说得梦回往昔,他只是轻轻抿了一口,便又将盖子拧了回去,随後将酒扔进了榻上,笑道:

    「陛下说,他日攻下太原的那天,与兄弟们金杯共饮!」

    「所以马袋喝什麽?要喝就用金杯!」

    周围几个老兄弟听见,先是大笑,笑着笑着,却有人背过身去擦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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