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北城第(1/2)页
赵文辉刚走出城楼,城外第一通鼓便响了。
泗水岸边的大营,上百面牛皮大鼓同时被擂动,沉闷声响贴着地面滚来,城楼上的灰尘都在微微跳动。
北面成德军率先出阵,大量的被裹挟的丁口混着一些填壕兵,扛着木柴、土袋与长木,分成十几条纵队向护城河奔来。
城上弓弩没有立即发射。
一百五十步,普通弓箭即便藉助高度,也很难穿透对方盾牌;神臂弓虽然够得着,箭矢贵重,用在这些扛土的轻兵和徒隶身上太过浪费。
负责这一段城墙的,是傅彤的都将,郭崴,他忍着城下鼓声,一直等到成德军进入八十步,才猛地挥下红旗。
弓弦声在北城墙上连成一片。
第一轮箭矢越过护城河,落进填壕队伍中,有人胸背中箭,连人带土袋摔在地上,後面的人却没有停步,只从屍身旁边绕过,继续往前。
到了五十步,箭势更密。
此时,北门城楼上的两具床弩也开始发射。
粗大的弩矢从垛口飞出,先穿透一面木盾,又紮进後面武士胸口,带着两个人一同翻倒。
另有一矢打中擡木的队伍,只是准头不行,打在了地上,激起一阵尘埃。
带领这段排头兵的是成德将韩璞,作为成德系的青少武人,他从来不缺乏冒险和敢战,所以别的同僚都等在後面看状况,他直接站在第一列的盾车之後。
他穿着大铠,身後背一铁鐧,手持一面大盾,跟着填壕兵一起向前。
弩矢打中盾车时,蒙在表面的湿毡被撕开,木屑飞了他满身,他只是低眉,便淡淡对左右僵硬惊慌的力夫说道:
「别停,往前推!」
说着,盾车便碾过一具屍体,车身颠了一下,继续向护城河靠近。
而在更前方,第一批成德军的填壕兵和徒隶终於穿越重重箭矢,抵达了河边,立刻将土袋与柴捆抛入水中。
可下一刻,城头上的大明军便扔下石块与灰瓶,装生石灰的陶瓶在人群中碎裂,白灰迎风扬开,落进眼睛便是一片灼痛,许多徒隶捂着脸在河边翻滚。
说来这里面大部分徒隶哪里不是苦命人?很多都是一些流民团和郓州社人,但就这样被一群群扫到了兖州城下填沟壑。
更不幸的是,他们遇到的是储蓄丰厚的兖州城,毕竟一般藩镇也是真舍不得将箭矢用在他们身上。
但这就是战争啊!
……
前队一阵嚎嚎,後队则在成德武士的恐吓下,继续前进。
而填壕这种事,说实话是只要攻城方不怕死,那就一定能填满的!
因为攻城方不需要将整段护城河都填满,他只需要填出几道供器械和人同行的通道就行。
如此,一袋土填不平,便抛十袋、百袋。填壕的人一茬又一茬,人死了,就一并被抛到沟里。
就这样,不到半个时辰,北门外原本五六丈宽的水面上便出现三道断续土路。
然後,韩璞带着盾车靠了上来。
攻城的楯车并不是那种小独轮,而是能藏二十人的中型车辆,作用就是让车後的弓箭手可以向城头抛射箭矢。
此时,城头上的明军武士居高临下,仍旧占着便宜,却再不能毫无顾忌地探身发箭,北门填壕的速度立刻快了许多。
…
东北角也在同一时刻交战。
负责此段攻击的是魏博军,因之前中了傅彤的引蛇出洞战术,足有三千多魏博军被歼灭,其中真正的牙兵虽只有数百人,可足以让其他军中袍泽愤怒。
所以,他们上来就打得很猛。
主将史仁遇直接将魏博牙军最悍勇的一千人全摆在第一队。
身後是弓弩手,直接在楯车的掩护下,向前与城头对射。
他们并非是胡乱撒放的,而是每五十人为一队,由军校依次下令,专门射击垛口後露头的大明守军。
一队射完退後上弦,下一队立刻补上,箭势几乎没有中断。
在兖州的东北角,它到底就是个角,所以城头上并不能集中多少火力,反而是城下去又足够的纵深,形成这样的交替火力。
而就是这样一个细节,直接让攻城一方占据优势,足见北方藩镇在实际战斗经验上有多丰富!
赵文辉带着精锐部队刚抵达东北角,身边便有一名搬运石块的民夫中箭。
箭头从锁骨上方紮入,半截箭杆留在外面。
那民夫手里还抱着石头,身子晃了一下才跪倒,旁边人刚想去扶,又一箭钉在女墙内侧,箭尾几乎擦着脸颊掠过。
「不要挤在垛口後面!」
赵文辉一把将伤者拖到墙根,转身大喊:
「搬东西的全贴着内墙走,十个人一队,听梆子再上来。弓手不要与城外对射,躲在女墙後,只打填壕的人!」
军令沿东北城墙传开,原本略显混乱的队伍很快分出层次。
披甲战兵守垛口,轻兵搬运器械,民夫则把伤者送下城。
没一会,十二架床弩被推到角楼两侧,专门瞄准盾车与擡云梯的队伍。
每次弩机震响,城下不是盾车木板炸裂,便是一架云梯歪倒。
史仁遇在阵後看了一刻,发现寻常填壕法死伤太大,立刻换了办法。
魏博军推出二十辆双层木车。
车底没有车厢,只在顶上钉着厚木板,再蒙湿牛皮,百余名武士躲在下面推行。土袋、柴捆全挂在车腹两侧,到了壕边只需割断麻绳,东西便会滚入水里。
这种车走得很慢,却挡住了城上大半箭矢。
床弩射来的粗矢偶尔能穿透顶板,往往也只是伤到下面一两个人,无法像方才那样一箭贯穿一个楯车。
城头上,赵文辉看见後,没有让神臂弓再浪费弩矢,只命角楼後的石炮转向。
兖州守军使用的石炮不大,每架需要四十人拽索,一次只能抛出三四十斤的石弹,砸城墙自然没有什麽用,从高处打木车却足够犀利。
但它的缺点就是准头全靠运气!
果然,第一块石弹落在车前,溅起大片泥水;第二块擦着车顶飞过,砸死後面两名魏博牙兵;直到第三轮,才有一块石弹正中木车。
这一弹直接从顶部贯穿楯车,只一片凄凉哀嚎,不用看,车下就是一片血肉模糊。
後面的魏博武士也是一阵慌乱,可见到城上的石弹再没砸中,便继续推着楯车。
之後那架被砸坏的木车也没浪费,负责指挥的牙兵让民夫套上绳索,将之拖进护城河,如此就又是一垫路的好人材。
所以大概到了辰时以前,被主攻的北面与东北面的壕沟都已填出数条通道。
如是,河朔军第二通鼓响起。
……
成德与魏博两部的第一批云梯同时向前,城外喊声猛然拔高。
数千武士举着盾牌越过土路,云梯铁钩搭上女墙,梯脚还没放稳,最前面的敢死武士已经咬着刀往上攀爬。
北门下,韩璞把自己的绯袍脱下来,系在一架云梯顶端。
「谁披着这面袍子上城,某赏他绢百匹,亲自给他请功!」
一名成德军队将抢先上梯,身後武士紧随而上。
城头檑木很快砸落,最前面两人连同半截梯钩一同摔进人群。
後面的武士甚至没等屍体落地,又把另一架云梯靠了上去。
魏博牙军攻得更加凶狠。
史仁遇把四千人分作四队,每队只攻一刻钟。
第一队死伤再多,鼓声一变也必须退下,由体力完好的第二队接替,不许有人在城下逗留,也不许几千人全堵在几条壕路上。
这种轮换看似损了冲锋的气势,却让城头守军始终得不到休息。
第一队退下时,赵文辉麾下武士刚把一架云梯推倒,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第二队魏博牙兵便已经踩着屍体越过壕沟。
第二队攻了不到一刻钟又退,第三队紧跟着上来,连云梯倒下的位置都不改变。
守军起初还会大声叫骂,到了後来,许多人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只能机械地举盾、刺槊、搬石。
城砖被血浸得发亮,鞋底踩上去不住打滑,屍体也无法及时拖走,只能先堆在女墙下面。
赵文辉亲自守在城角的这一段。
一架云梯刚刚靠上来,他便与两名武士擡起叉杆,将梯身往外推。
云梯下方至少有十几个人用肩膀顶着,试图稳住,可因为杠杆原理的原因,他们再如何努力,也只能绝望地看着云梯重重地砸倒。
此时,城下箭矢忽然就起猛了一阵,接连不断钉在女墙、兜鍪和肩甲上。
赵文辉身後的掌旗武士胸甲连中两箭,踉跄了下。
赵文辉扭头一看,皱眉:
「把旗插到角楼上,守着它!」
护旗的武士连忙应命,赵文辉则没有退,将长槊插入梯格,抽出叉棍一把就将一座云梯翘离墙垛,最後一推,那云梯铁钩终於脱离墙头,带着上面七八名魏博牙兵向後倒去。
下一个人却从相邻垛口翻了上来。
那是个身材矮壮的魏博军校,左臂挎着圆盾,嘴里咬一柄横刀,刚刚露头便被守军一槊紮中盾面。
他没有後退,索性用肩膀顶住槊锋,右手抓住女墙,整个人翻身越过垛口。
两名守军持刀来砍,都被他用圆盾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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