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克胜第(2/2)页
後阵又战马驰奔也不是什麽稀奇事。
可那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密,脚下土地也随之微微颤动。
等安金俊转头看去,兖州南门外已经涌出一片披甲骑士。
他们没有直奔北面三藩,也没有冲击东北角的魏博军,而是出城以後立即折向西北,贴着护城壕外沿一路奔来。
最前方是一面赤色大纛,旗上只有两个金字:
「克胜!」
「敌骑出城!」
西城下终於有人反应过来。
惊叫声沿壕沟一直传向後阵,河东军的铜锣和号角也跟着乱响。
正在墙下等候登城的武士纷纷转身,弓弩手则想从狭窄人群中退到两翼,可他们身後全是楯车、土袋、长梯与尚未运走的伤兵,短时间内哪里让得开道路。
一千八百大明骁骑没有一出城便纵马狂奔。
傅彤率他们越过南门吊桥以後,只用寻常马速沿城墙向西。
队伍最前面是三百持弓骑士,中间一千人持槊,後面五百人携带短矛、骨朵与横刀。
各队之间始终留着十几步空当,将旗也全压在队列中,没有因为敌军正在混乱便蜂拥而进。
一直走到西南城角,傅彤才擡起马槊。
三百骑弓手从大队中左右分开,一边驰马,一边朝着西城壕沟外的河东弓弩手放箭。
箭矢不是射向那些举着牌楯的前排武士,而是越过他们,专找阵後的牙将、旗手与鼓手。
一个河东旗手肩背连中两箭,手中黑旗刚倒,旁边另一名武士便去接。第三支箭紧跟着射来,从接旗者张开的嘴里穿入,箭镞一直从後颈透出。
失去支撑的军旗扑倒在人群中,周围武士连忙向两边闪避,本就散乱的阵形又破开一道缺口。
傅彤盯住了这处缺口。
他没有高呼,只将马槊向前一指。
身後一千持槊骑士同时开始加速。
战马先从小步变为疾走,随後越跑越快,成片铁蹄将城外干硬土地踏得尘土飞扬。
马槊从骑士肩上缓缓放平,前排骑士彼此相隔一马距离,後排则对着前排留下的缝隙,整个骑阵像一把锐利的长刀,斜着切向西城下的河东军。
安金俊终於顾不得城头。
他勒马冲到人群後方,挥舞马槊大喊:
「後队向西列阵!长槊向外,弓手退到牌楯後面!别管城墙,先挡住南军骑兵!」
河东军到底是精锐。
最初的惊乱过後,几十名牙将立刻跟着呼喊,持长槊的武士开始转身,盾手也将牌楯移向南面。
可他们的位置实在太坏。
为了攻城,前阵的四千余名河东武士全压在西城外两百步外。
前队聚在城墙根,中军被六条壕路分割,後队又和弓弩手、伤兵挤在一起。
长梯、楯车与成堆土袋原本都是攻城器具,这会却变成一道道阻挡自家转身列阵的障碍。
安金俊刚刚凑出三四百人,这些大明右军都督府的骑兵已经驰到。
这些精锐骑士直接绕开正面那片勉强竖起的长槊,将战马向右一带,擦着河东阵列边缘掠过。
跟随其後的骑士们也依次转向,最外侧几十人用马槊挑开盾牌,後面的人则朝缺少遮护的弓弩手扑去。
第一排河东弓手根本来不及换刀,便被战马撞倒。
有人抓住辔头想把骑士拖下马,马蹄却已经从他胸口踏过;有人缩在楯车後面躲过第一轮冲击,刚探出头,跟在後面的明军骑士便弯腰一槊,将他从木轮旁挑了出来。
傅彤自己冲在最前。
一个河东牙将手持长槊迎面刺来,他略一侧身,让槊锋擦过左铁臂,手中马槊却没有去挡,而是借着马速直取对方胸口。
两柄兵器错身而过,河东牙将的槊锋只在傅彤披膊上留下一道划痕,自己却被整支马槊贯穿胸甲。
傅彤没有试图把人挑起来,只在两马错身时松开右手,让马槊留在屍体里,随後从鞍侧又抽出一柄短槊。
他身边十余名亲骑紧随而入。
混战中,一名河东武士用斧头砍中傅彤坐骑颈侧,斧刃破开马颈上的皮甲,鲜血顿时喷涌出来。
战马吃痛,前蹄高高扬起,几乎直立。
傅彤双腿夹紧马腹,左手死死压住缰绳,右手短槊向下一送,从那武士肩窝一直刺进胸腔。
受伤战马重新落地,又向前奔出十余步,终於支撑不住,前腿一软,连人带鞍向前栽倒。
傅彤在马匹倒地前便松开马镫,借势向前一跃,落在两具屍体之间。
他连头都没回,提着短槊向前走了三步,正好抓住一匹失去主人的河东战马,翻身又坐了上去。
周围大明骑士看见主将换马,齐声高喊:
「克胜!」
傅彤用沾血短槊指向河东军阵深处:
「向黑旗打,不要理会两边杂鱼!」
「克胜!」
千余骑士跟着他转向。
安金俊原本以为傅彤会沿着弓手队列一直向北冲,已经把刚刚聚拢的长槊兵调向那里。
可傅彤只杀穿半支弓队,便突然折向东北,穿过一片堆满伤兵的空地,直取後方那几面河东军将旗。
河东武士再次仓促变阵。
安金俊打仗多年,还没见过如此不讲道理的冲阵。
但他自己也是河东军中有名的猛将,遇见敌骑逼近,非但没有退,反而叫亲兵牵来战马,带着百余骑迎面撞了上去。
两股骑兵在一片翻倒的楯车间相遇。
第一轮交锋没有任何花巧。
双方全将马槊平举,靠战马疾冲与甲胄硬撞。
十几匹战马迎面碰在一起,马颈与胸骨当场折断,骑士尚未出手便被甩出马鞍,落地後又让後续马蹄踩得筋骨尽碎。
安金俊一槊刺中一名明军骑士胸甲,可对方胸甲是如此坚固,借着奔马之速的槊锋都没能穿透。
不过这一槊的力道却将这大明骑士从马背上顶了下去。
安金俊刚要补杀,傅彤已经从侧面杀到,短槊先扫开他的槊杆,随後直刺咽喉。
安金俊低头避开,短槊擦着兜鍪掠过,将上面的赤缨削去一半。
他惊出一身冷汗,顺势伏在马背上向前冲出。
回头再看,傅彤没有追他,已经带着亲骑撞进後面那群尚未列好的河东武士中。
可安金俊却是大喜,看到那骑将周边举着十余面「傅」字将旗,朝左右大吼:
「这狗东西就是傅彤!」
「别散,倒回去,杀了他!」
可此时,他们哪里还追得上呢?
傅彤带着一千余骑从西南斜着杀入,一连穿过弓队、伤兵与中军,恰好将城墙下的攻城武士和後方本阵切成两段。
靠近城墙的两三千人想退,後路却被骑兵截断;留在後面的武士想上前接应,又怕被乱军裹住,只能在牙将喝令下匆忙结成小阵。
城头明军早就等这个机会。
原本只在女墙後防守的弓弩手全部起身,朝城下密集人群放箭。
负责守门的厢军则搬开堵门石,放下西门吊桥。
城门洞下,右军都督府的千余甲士武士,在赵长耳的带领下,直冲城外,随後沿墙根攻击那些被截断的河东攻城武士。
这一切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傅彤要的从来就不是守住兖州,而是带着兄弟们建功立业!
……
此刻,安金俊的千人援军首当其冲。
他们刚才被城头人头雨吓得停在壕沟外面,此刻背後又遭骑兵突袭,前後都没了去路。
有人丢下长槊往北逃,有人钻进楯车下面躲藏,还有几名牙将试图带人退到壕沟後结阵,结果与从城墙根退下来的同袍撞在一起,几百人挤作一团。
傅彤没有放过他们。
他率亲骑从河东中军杀出以後,没有停下来整队,只绕了小半圈,又带着身後还能聚拢起来的八百余骑折返。
远处丁虎看见中军将旗转向,也带五百骑从西侧横切过来,正好堵住安金俊等人的北逃道路。
「萧侯,北面的成德军在退,要不要分兵追?」
丁虎驰马赶到傅彤身边,大声问道。
「不追。」
「东北角魏博人也乱了。」
「放他们走。」
傅彤用短槊指着河东黑旗,意气风发大吼:
「今日只打河东。谁敢放过黑旗去抢别处首级,回来以後军法处置!」
丁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城外三藩各有数千兵马,此刻虽因攻城失败而军心动摇,毕竟没有彻底溃败。
傅彤手中只有一千八百骑,若见哪里乱便往哪里冲,兵力很快就会散开,反而可能被三藩合围。
只盯着河东军则不同。
河东军正挤在西城下,攻城器械又堵住道路,是四家中最难转身的一部。
更重要的是,周德威是此次围城主帅。
只要把河东军打退,成德、魏博和幽州根本不会留在原地替他卖命。
「传令各队,认准黑旗!」
丁虎调转马头,一路大喊:
「咬住河东军,别叫他们喘气!」
大明骑兵从两面压了上去。
安金俊总算在几辆楯车後凑出三百长槊手。
他让这些人背靠壕沟列阵,前排单膝跪地,将槊尾顶在土中,後排则把长槊搭在同伴肩头,试图用密集槊锋挡住骑兵。
傅彤看见以後,没有正面硬冲。
他举起短槊,左侧两百弓骑便驰到阵前,隔着三四十步向河东槊阵放箭。
前排河东武士举盾遮挡,原本严密的长槊便跟着晃动。
右面丁虎又带人佯装冲击,马蹄快到十余步外才忽然转向,引得河东槊手纷纷将兵器转向右侧。
傅彤等的就是这一下。
「跟我来!」
他率中军从左面切入,避开正面的长槊,贴着壕沟边缘撞中河东军侧後。
安金俊急忙叫人转身,可长槊阵一旦挤紧,掉头远比骑兵困难,後排尚未让出地方,大明骑兵已经冲了进来。
傅彤一槊扫在最边上一名盾手脸上,将人连兜鍪一起打得横飞出去。
身後亲骑顺着这个缺口鱼贯而入,马槊刺、战马撞、骨朵砸,只片刻便将刚刚结好的三百人冲成几段。
安金俊带着牙兵拚命抵挡,左臂连中两箭,坐骑也被长槊刺穿腹部。
他知道再留必死,只能舍弃城下还没撤出来的武士,率身边数十骑向北突围。
丁虎正要追,傅彤却叫住了他。
「追个屁,去拔周德威的中军大旗!」
丁虎擡头看去,西城外原本高高立着的黑色大纛已经开始後移。
周德威终於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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