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雷霆手段第(1/2)页
七月二十八日,午时未到,汴州州廨外已经挤满了人。
昨日还能站下数百人的长街,今日从街头到街尾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临街铺面的门槛、窗台和屋檐下都有人占着,连两棵老槐树上也爬了十几个半大孩子。
州廨不得不临时调来两营禁军,在正门外立起木栅,只留下一条供证人与官吏出入的窄道。
人多,话自然也多,什麽信誓旦旦啊,赌咒发誓啊,说个离谱,争个热闹!
辰时刚过,郑三便被军法虞候从州廨侧门押了进来。
人倒是也没遭毒打,也没有上枷,只是一夜没睡好,眼下发青,走路时两条腿微微发软。
郑三一夜没睡,同样压力巨大。
本来他只想挣那十贯钱。
十贯钱足够他在马行街租下一间临街铺面,再置办一套像样的锅竈家什,从此不必每日忍受硝皮的恶臭,也能在冯家人面前挺直腰杆。
至於被他诬告的人如何,他是没有想过的。
而他诬告会不会有什麽後果,他一开始也是担心的,但那个黑袍子却是这样给他分析的。
他说大明现在在汴州收买人心,一旦出了这种民告军,一定会树典型,拉去打杀了。
所以这事包没有风险的。
本来昨日他是一直这麽想的,尤其是那军汉傻不拉几,当堂说自己是那个大帅的乡人,那就更好了!
可事情有些不对了,那就是,那位大帅却并没有直接为了立威就杀人,反而是要开始当案子来查了。
这就坏事了,他自己想了想,觉得自己说辞实在是不经查的,毕竟当时军市里,周边哪没有人的,当官的稍微查一下,那还圆得了?
所以一晚上,郑三都在想这个事,翻来覆去睡不着,终於想到了一个办法。
……
巳时三刻,都虞候赵预升堂,命军法虞候将郑三、孙二和挑水脚夫分别押到堂下。
又过片刻,王进与郑元觉从後堂出来。
李简、李神福、韦金刚等军将全在左右听审。
当年参与汴州复正的李让也受邀坐在侧席,只是今日主审仍是王进,他始终没有开口。
陈四九最後被带进来。
他颈上的勒痕用布条遮住了,脸色仍有些灰白,走路时却尽量挺着腰。
堂外有人看见他脖子上的伤,当即喊道:
「这是叫大都督打了吧?」
另一边立刻有人应道:
「肯定是昨夜用过刑,今日才肯认罪!」
李简听得面皮直抽,几次想擡头骂人,都被王进一个眼神压住。
王进坐下以後,没有立刻传证人,只先让郑三把昨日所告再说一遍。
郑三跪在堂中,双手撑着地面,声音比昨日低了许多:
「小人昨日受了惊,一些地方……一些地方记错了。」
堂外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王进见这郑三果然要翻供,眯着眼问道:
「哦,是哪里记错了?」
「那军耶不是一文未给,他给过十七钱。」
这句话出口,不但堂外百姓愣住,连陈四九都愣住了。
这就坦白了?
王进语气依旧平淡,只问:
「既然给了钱,你为何告他吃白食?」
「因为他吃了两份。」
郑三说出这话,心里反而镇定了一些:
「他先吃三张胡饼、一碗羊羹,给了十七钱。」
「吃完以後又说没饱,让小人再上三张饼、一碗羹。第二份吃完,他便起身走了,再没给钱。」
「你昨日为何不说?」
「小人追到营门,又被那麽多军耶围着,心中一怕,便急糊涂了。後来回到牢中想了一夜,才把事情想清楚。」
王进看着他:
「所以,你今日告的仍是十七钱?」
「正是。」
「第二次那十七钱,当真没有给吗?」
郑三听见这句,知道已经没了回头路,立刻擡起头,斩钉截铁道:
「没有!第二份的十七钱,一个钱也没给!」
陈四九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两个虞候都没按住:
「龟儿子!你个烂心烂肺的龟儿子!」
陈四九气得浑身发抖,连昨日的结巴都没了:
「老子只吃了一份!三张饼,一碗羊下水,吃完就归队了!你要为了十七钱害老子,老子做鬼也放不过你!」
「你不是说老子吃了两份吗?拿刀来,老子现在就把肚子剖开,让汴州父老都看一看,里头装的是一份还是两份!」
堂外一阵大乱。
有人觉得陈四九这番话说得惨烈,开始怀疑郑三;也有人认定他是见事情败露,故意以死吓人。
几个靠近木栅的百姓甚至争吵起来,一个说军士不会拿剖腹开玩笑,另一个却说当兵的杀惯了人,什麽狠话说不出来。
此时李简已经怒不可遏了,只是看向王进。
王进却没有看陈四九,只向两名虞候摆了摆手:
「让他跪回去。再敢扰乱公堂,先掌嘴。」
陈四九胸口起伏不定,终究还是被押着跪了下去。
王进这才继续问郑三:
「你方才说,第一份的十七钱给了?」
「给了。」
「怎麽给的?」
郑三说话很快:
「他给了小人二十钱,小人找给他三钱。」
「三钱又是怎麽找的?」
「自然是小人拿给他。」
王进听到这里,脸上终於露出一点笑意。
他让郑元觉把准备二十钱来,当着堂内堂外所有人的面,将里面铜钱一枚一枚倒在案上。
一共二十枚。
「陈四九当时就是这样给的吗?」
郑三不知道这大帅为何忽然摆弄起铜钱,仔细看了一眼,点头道:
「差不多就是这样。」
「既然多给了三钱,你找给他。」
郑三越发摸不清头脑,可这件事没有什麽难处。
他从最靠近自己的地方,拾起三枚铜钱,双手捧着递向王进:
「小人当时便是这般找的。」
堂上先是一静,随後李简噗地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李神福、韦金刚和堂下几个知晓口供的军吏也跟着大笑起来。
李简笑得最为放肆,方才积在脸上的怒气一扫而空,指着郑三骂道:
「你这鸟厮,编瞎话也不晓得编圆一些!」
堂外大部分百姓却不明白他们为何发笑,一个个伸长脖子往案上看。
有人忍不住问:
「这有什麽不对?」
旁边卖针线的老汉立刻骂道:
「你傻啊?那蜀兵身上装的是一枚枚散钱,又不是一枚能当二十钱的大钱。」
「买十七钱东西,既然都要数,他直接数十七枚便是了,什麽傻鸟会数个二十出来,再让店家找三枚?」
「兴许那军耶不识数呢?」
「不识数能数二十,不能数十七?」
又有一个昨日在场的百姓喊道:
「那兵昨日亲口说过,他怕数错,来回数了几遍,最後排了十七钱给郑三。」
「郑三当时就在堂下,一声都没反驳。今日怎麽又变成二十钱找三钱了?」
人群中的笑声越来越大。
郑三也终於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嘴唇一下白了,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
「小人、小人又记错了。」
「哦?」
王进脸上笑意收了起来,「那这次错在哪里?」
「不是二十钱,是他直接给了十七钱。小人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你这岁数,便老得记不住昨日收了几枚钱?」
「是小人被吓糊涂了。」
「方才你说在牢里想了一夜,已经想得很清楚。怎麽这会遇到难回答的,你又糊涂了?」
郑三趴在地上,额头都是汗水:
「小人该死,小人只是记错,并没有诬告。」
王进没有再与他纠缠,转头道:
「带那冯二郎。」
两名军法虞候押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瘦高男子走入前堂。
这人就是郑三的妻弟。
他昨夜还在酒肆与人吹嘘,半夜被黑衣社找上门後,吓得连鞋都穿反了。
此刻见到跪在堂中的郑三,知道事情果真闹大,一进门便哭了起来:
「大都督,小人什麽都说!」
郑元觉喝道:
「没人问你,先跪好!」
冯二郎扑通跪下,抹着鼻涕,身子还在发抖。
王进问道:
「你说郑三近日要发大财,怎麽回事?」
「是他自己说的。」
冯二郎急忙道:
「郑三是入赘到我家的,这些年一直觉得我爹和两个兄长看不起他。」
「前几日他忽然请小人吃酒,说莫欺赘婿穷,他很快便有一笔大钱,往後要盘下马行街的铺子,让我们冯家人都去求他。」
「哪一日说的?」
「大军入城前一日。」
「大钱从哪里来?」
「他不肯说,只让我乖觉一点,莫坏了他的好事。」
「小人以为他在外头养了女人,要拿姐姐的首饰去卖,心里不放心,第二日便偷偷跟着他。」
「你看见什麽?」
「他先去马行街买了铁锅和旧碗,又到城东大营外的空场转了几圈。」
「到了傍晚,有个穿黑袍的人把他叫进一条巷子,两人在里头说了许久。」
「小人离得远,没听清说什麽,只看见那人给他一个灰布包。姐夫打开看了一眼,里头全是串好的钱。」
「那黑袍人什麽模样?」
「瘦脸,右手小指少了一截,左边脖子上还有块青色刺青。」
此时郑三已经瘫坐在地上。
他瞪着冯二郎,嘴唇哆嗦半晌,忽然骂道:
「吃里扒外的东西!我是你姐夫!」
冯二郎也急了:
「你还晓得是我姐夫?你在外头做掉脑袋的事,可曾想过我姐姐?」
「都住口。」
王进让人将冯二郎带到一旁,又传牛婆上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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